魯斯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腳下的土地,被赫魯族人的鮮血浸透,變得泥濘而粘稠。
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能感覺到身后,大臣那冰冷審視的目光。
也能感覺到囚車里,家人那絕望而期盼的眼神。
還有……站在小屋門口,那個仿佛籠罩在永恒陰影中的赫魯。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憤怒。
恐懼。
絕望。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嫉妒。
為什么赫魯可以如此冷酷?
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意地看著所有親人在眼前死去?
為什么他擁有了那樣可怕的力量,卻用來毀滅一切,包括那些曾經愛他的人?
而自己,卻要為了守護家人,不得不再次拿起劍,去面對一個根本不可能戰勝的怪物。
這不公平。
從來都不公平。
他停在了赫魯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幾步的距離。
地上,是他剛才掉落的那柄劍留下的血跡,以及赫魯“死去”時濺起的塵土。
赫魯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依舊空洞,深不見底。
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屠殺,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即散。
“你回來了。”赫魯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鋪直敘,沒有疑問,沒有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魯斯舉起手中的劍。
劍尖微微顫抖,指向赫魯。
但他的手臂,卻感覺有千鈞之重。
“為什么……”魯斯的聲音干澀沙啞,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為什么你可以無動于衷?”
“他們是你的家人……是看著你長大,和你血脈相連的人……”
“你怎么能……怎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赫魯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個笑容。
一個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無盡荒涼和嘲諷的笑容。
“家人?”他輕聲重復,像在品味一個陌生而可笑的詞匯,“那只是……過去的幻影。”
“情感是弱點,羈絆是枷鎖。”
“當我選擇這條路的時候,這一切……都已經被我親手斬斷了。”
他的目光掠過魯斯,看向他身后那些屬于魯斯家人的囚車。
“就像你,現在不也正被迫舉起劍,指向我么?”
“為了你所謂的‘家人’。”
魯斯的心臟猛地一縮。
赫魯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我和你不一樣!”魯斯低吼著,試圖用憤怒掩蓋內心的動搖和恐懼。
“我是在保護他們!而不是像你一樣冷血地拋棄!”
“保護?”赫魯微微偏頭,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東西?
但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魯斯以為是錯覺,“用我的死亡,來換取他們的生存?”
“魯斯,你依然如此天真。”
“即使我死了,你認為……王國會真的放過一個與‘叛國者’血脈相連的家族嗎?”
“即使他們今天活了下來,未來的日子里,他們也永遠會帶著‘叛國者親屬’的烙印,活在監視、猜忌和排擠之中。”
“你所謂的保護,不過是延緩了他們的痛苦,或者……換了一種更緩慢的死法。”
赫魯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魯斯的心上。
他不想承認。
他不敢去想。
但他內心深處知道,赫魯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王室的冷酷,他比誰都清楚。
“閉嘴!”魯斯咆哮著,試圖打斷這讓他崩潰的言論,“你沒有資格評判我!沒有資格評判我的選擇!”
他必須相信。
相信只要殺了赫魯,他的家人就能得救。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的長劍,再次凝聚起他全身的力量。
斗氣在他周身流轉,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也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要傾盡所有,哪怕只能傷到赫魯一分一毫。
哪怕只是證明,他曾經努力過,戰斗過。
為了他的家人。
赫魯看著他蓄勢待發的樣子,眼神依舊平靜。
他甚至……再次緩緩張開了雙臂。
和上一次,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
仿佛在無聲地說:來吧,我就在這里。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魯斯。
“赫魯!!!”
魯斯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攜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沖向赫魯!
劍光暴漲!
這一次,他瞄準的不是心臟。
而是赫魯的頭顱!
他就不信,砍下頭顱,赫魯還能復活!
面對這比之前更加凌厲、更加決絕的攻擊,赫魯依舊沒有閃避。
他的眼神,甚至比剛才更加空洞。
仿佛靈魂早已抽離,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殼。
就在劍鋒即將觸及赫魯脖頸的瞬間。
異變再次發生。
赫魯的身體周圍,突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波紋。
魯斯那凝聚了畢生修為、足以開山裂石的一劍,斬在那層薄薄的黑色波紋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所有的力量。
所有的氣勢。
所有的殺意。
都在接觸到黑色波紋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劍身凝固在半空中,無法再前進分毫。
魯斯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收縮。
他感覺到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被那層看似脆弱的黑色波紋吸收了。
不。
不是吸收。
是……湮滅。
徹底的、無聲無息的湮滅。
赫魯抬起手。
只用了一根手指。
輕輕點在了魯斯的劍尖上。
“錚——”
一聲輕鳴。
魯斯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卻無比龐大的力量,從劍身上傳來。
他握不住劍。
長劍脫手飛出,旋轉著插在了不遠處的泥地里。
而他整個人,也被這股力量推得踉蹌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小屋的墻壁上,才勉強停下。
他靠著墻壁,劇烈地喘息著。
看著赫魯的眼神,充滿了徹底的、無法理解的絕望。
他們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連拼命都成為一種奢望了嗎?
赫魯緩緩放下手,周身的黑色波紋悄然散去。
他看著癱坐在墻角的魯斯,眼神里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你看到了,魯斯。”赫魯的聲音平靜無波,“你的劍,對我毫無意義。”
“你的掙扎,你的忠誠,你的犧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只是徒勞的笑話。”
他轉過身,不再看魯斯。
“回去告訴你的陛下。”
“黑柱無法停止,王國終將沉淪。”
“這是……早已注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