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政務處偏院。
當下朱標做下了決定,也意味著再多的勸說也毫無意義。
宋濂也被阿普的人安置歇下,城外恰恰因為有徐達的官軍,所有人都按兵不懂了。
眼前,這對昔日的師徒,君臣,此刻卻依舊沉默。
不知道多久。
朱標也接到了劉伯溫在此的情報,他抬頭看向對方。
“宋師,您想好了嗎?”
宋濂在哪里不敢不應聲,可幾乎完全敷衍,也可以說宋濂此刻內心也很亂。
又過去不久,劉伯溫也被人帶來。
朱標馬上看向對方。
“伯溫先生,夜已深,您不顧風險趁夜前來,不會只是為孤……為我安危吧?”
朱標直接試探上了。
劉伯溫多聰明,他此舉而來幾乎是明牌他的想法了。
“殿下……不,朱先生。”
劉伯溫一改口,意義就凸顯了,他更恭敬的拱手對朱標。
“您今日城頭一呼,堪稱石破天驚!老臣冒險前來,一是確為殿下安危,二是……想親耳聽聽,殿下所見之新路,究竟是何光景?”
“竟能讓您甘棄儲位,置身于此賊巢。”
這話說的不動聽,但卻是劉伯溫最后的確認。
朱標也是搖頭一笑,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勞動的叛軍眾人。
少許時間后。
“那,先生可知,我在此月余,所見所聞就遠超在東宮二十年所學。”
此言一出,劉伯溫突然一笑,但并不質問。
朱標也是背著手,回頭看他。
“我看到審判貪官時,這里百姓眼中不再是恐懼,而是久違的公道。”
“我看到分田到戶,老農捧著地契老淚縱橫,說這輩子終于有了自己的根。”
“我更看到真正的社學里,娃娃們不僅識字,更在問‘為何有人富有人窮’,他們在被開蒙,而非被蒙蔽。”
劉伯溫唯獨此刻開口。
“真正的開蒙,朱先生,你覺得對嗎?”
開智?
對不對?
朱標突然搖頭一樂,反倒是十分輕松的回應:“為何不對呢?”
他拿出叛軍這里都有的史書,講的正是此前一個普普通通叛軍士卒說過的話。
“您看這段,是一個守城老兵,在戰火間隙對蒙童們講的話。”
當初那位開民智就是救萬民之言,朱標再度說給了劉伯溫聽。
所以。
“先生,這位老兵不通文墨,可他說的,是不是道理?”
“元末亂世,尸橫遍野,多少百姓就因為這不開的‘民智’,如螻蟻般無聲無息地死了?若他們多少能明白些事理,懂得觀察形勢,懂得互助自救,是否就能多活下來一些人?”
“往大了說,那我華夏血脈,是否就能少流失一些?”
劉伯溫極為欣慰的點頭一笑,并不打斷。
朱標見此,笑的也更開心了。
他又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面他批注、記錄的見聞。
“還有這個,一個在掃盲班里識了字的婦人,她原先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如今卻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能算清自家的賬目。”
“伯溫先生,您知道嗎?她啊,當時對我說——‘以前地主拿著賬本來,說欠多少就是多少,俺心里怕,又不敢問,現在俺自己能看明白了,他們再也不能糊弄俺!’”
說到這里,朱標這個古代人,這個貴族階級的人都突然有些眼圈紅潤。
“說到底,我也是第一次發現,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先生,你說這僅僅是多認幾個字的事嗎?”
“這不就是讓她從任人宰割的羔羊,變成了一個能挺直腰桿,用此地阿普宣傳之言來說,能維護自身權益的‘人’嗎?”
人!
朱標拿起筆墨,親自在書上寫下這個子。
君臣二人看了許久。
朱標才開口:“再說到底,朝廷過去真的把人當人看了嗎?”
“圣賢書教導為君者要‘牧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這‘牧’字,當真是如牧牛馬一般,只讓他們埋頭吃草,渾渾噩噩啊!”
這么說吧,一念見光,自此通透。
劉伯溫更是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殿下今日之言,已經很難得了。”
難得的很!
可朱標卻突然不悅。
“難得?伯溫先生,為何是難得,這明明是朝廷要做的事!”
“真正的牧民,當是‘教民’、‘育民’!是讓這天下萬千黎庶,都明白是非曲直,都掌握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朱標猛地一拍桌,人生中,第一次抨擊自己的父親朱元璋。
“我父皇驅逐蒙元,再造華夏,功蓋千秋!”
“但再以叛軍教導的方向,以吾師李魁之格物……此功大不大?大!”
“可若至此,我們只是換了一群坐在龍椅上的‘新老爺’,而百姓依舊愚昧,依舊貧困,依舊在遇到下一個‘蒙元’時毫無抵抗之力,那父皇和我們這一代人拋頭顱、灑熱血,究竟是為了什么?”
“難道就為了父皇所謂的朱家一家一姓的江山,而不是為了讓我華夏子孫,從此能活得更有尊嚴,更有力量嗎?”
上價值了。
門外被葉言利用起來的阿普,在監聽時,嘴角忍不住一咧。
嗯,價值這東西,聽多也就覺得大道理很反感。
沒毛病,葉言也煩!
可是呢,讓一個古代人,一個儲君能從家上升到國的角度看問題。
且問?
世間還有比這更讓葉言有成就感嗎?
沒有!
正如這一刻,劉伯溫立刻贊同,但也反問:“若陛下始終不悟呢?”
難題出現。
朱標突然熱血消失,沉默了。
再度良久后。
“那先生說,父皇他知道問題嗎?”
“知道。”
劉伯溫說的肯定,他也看向窗外。
“一條鞭法之弊,陛下身邊非無明眼人。李魁當年泣血直諫,言寶鈔之患、折銀之害,陛下當真一字未入耳?為何依舊一意孤行?”
“非不知也,實不愿也,不能也!”
“為何不愿?為何不能?”
“因為陛下走的,是一條‘獨夫’之路!”
劉伯溫說的無比堅決,也帶著罕見,或者說其實積郁已久的憤懣。
“他要的是乾坤獨斷,是令行禁止,是朱明江山鐵桶一般!百姓明白事理,便會生出自己的想法,便會質疑上官,便會不易驅使!”
“殿下,在他眼中啊,萬民就該如牛羊,只需溫飽,不需思想!思想,便是禍亂之源!”
“所以父皇他其實很討厭李師的格物學問吧?”朱標突然一問。
劉伯溫絲毫不驚訝,甚至笑的更諷刺。
“對啊,李魁之學并非新學,但其本質就是臣說的這一點……陛下,他并不需要一個群策群力、開啟民智的盛世,而是一個唯他之命是從的穩定治世。”
他轉頭看向朱標,嚴肅了起來。
“那么殿下,您想想徐達大將軍兵臨城下,卻為何按兵不動?”
“真是顧忌您的安危?”
“不!他更是顧忌陛下的心思!陛下要的是剿滅悖逆,維護的是他絕不容挑戰的權威。”
“您今日在城頭那一聲‘朝廷不仁’,在陛下眼中,已非稚子妄言,而是……宣戰!”
“若陛下能悟,早在山東亂起、廣東烽煙之時便該悟了!若陛下能改,何須等到太子您以千金之軀置身險地來點醒?”
“所以……”
朱標突然起身拱手。
“所以標,謝先生至此。”
劉伯溫坦然接受了。
什么情況?
“若如殿下所說,人,還能是人,那么接下來這條路,劉伯溫就隨你走下去。”
……
南京,武英殿。
朱元璋就根本睡不好,罪己詔?
下不得!
他更聽說了徐達的密報,因為朱標的原因,哪一處的叛軍,現在已經自稱義軍。
其口號……
“念!”
朱元璋一夜未眠,看向旁邊的大太監。
王景弘戰戰兢兢地捧著哪封秘寶,此刻忍不住說:“皇爺,您保重龍體才是……”
“保重?!閉嘴!”
朱元璋毫不客氣,指著他說:“念!”
王景弘看著密保,最終,最終還是說出口了。
“太子朱標,對外以義軍稱名,并喊出、喊出……”
“喊出什么?!”
王景弘一臉驚恐,可不得不說出看到的這句話。
“喊出……‘伐無道,開民智,天下非朱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愿與億兆黎庶,共立新天,使人……人皆為人!’”
“砰!”
朱元璋直接踹了御案!
“什么叫人皆為人?什么叫伐無道?!說!”
你說老朱難為一個太監干什么,他能不明白朱標什么意思么?
王景弘說不出來,朱元璋墨跡了半天,最后只能大罵。
“逆子,逆子!!!”
“咱的太子居然要跟咱刀兵相見,這是什么道理!”
這時,殿外傳來通報——“陛下,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陳寧求見!”
朱元璋馬上轉頭,直接說“宣!”
不久后。
胡惟庸和陳寧快步進殿,面色凝重,一進來便跪倒在地。
“陛下!”胡惟庸此舉是有意義的,他搶先開口,“臣等聽聞坊間有不利太子之流言,雖知必是謠傳,然事關國本,不可不察!”
此事秘而不發,胡惟庸卻來此,意義不言而喻。
朱元璋并沒有惱火,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
胡惟庸卻繼續誠懇的說:“太子殿下仁孝,定是被叛軍挾制,不得已而為之……當務之急,是請陛下速下明旨,昭告天下,辟謠安民,并令魏國公不惜一切代價,救回太子!”
陳寧也附和道:“胡相所言極是!太子乃國之根本,絕不能有失。”
“況且,太子聲譽關乎朝廷顏面,絕不容奸人污蔑!請陛下圣斷!”
兩人一唱一和,看似憂國憂君,實則想將太子從賊的傳聞坐實,并逼朱元璋立刻表態。
意義是什么?
朱元璋冷漠的看著他們,胡惟庸太過分了!
一旦他認下,就等于對外宣稱父子決裂……
胡惟庸要的是朱元璋至此皇權弱勢,那他想干什么?
注視他們許久。
“你們是很好啊,都替咱想周全了……”
朱元璋就不可能認。
但也不惱火,只是揮了揮手,“那就傳旨吧。”
胡惟庸和陳寧心中一凝,認真傾聽。
可答案就不如他們所想了。
“太子朱標,身陷險地,心系黎民,其所言行,乃為體察民瘼,絕非悖逆。”
“再有妄議者,以謀逆論處!”
什么?
“其次,敕令魏國公徐達,暫緩軍事行動,以護衛太子安全為第一要務,設法與城中……義軍首領阿普溝通,尋求穩妥之策,迎太子還朝。”
啥玩意?
“最后,著戶部、刑部、都察院,即刻徹查一條鞭法推行中之弊政,凡有官吏借此盤剝、逼反良民者,無論官職,嚴懲不貸!”
“而且,朕,將親撰《諭民詔》,詳述一條鞭法本意,承認推行中之過失,公布整改之策,減免受災等地賦稅,以安天下之心!”
朱元璋變了?
非也!
并非罪己,而是應對朱標的口號反應罷了。
此舉甚至完全不追究朱標的問題,這讓眼前二人愣住了。
陛下這是服軟了?
向叛軍服軟?
向太子服軟?
“陛下!三思啊!”
胡惟庸急了。
“如此豈非示弱于天下?恐助長叛軍氣焰!”
“陛下!”陳寧也準備說點什么。
但!
“示弱?”
朱元璋起身,冷冷的看著胡惟庸。
“胡惟庸,你是怕叛軍氣焰高漲,還是怕咱清查弊政,查到你的頭上?”
胡惟庸渾身一顫,下意識說:“臣……臣萬死!”
“那就滾下去!按旨意辦!若敢陽奉陰違,咱扒了你們的皮!”
胡惟庸和陳寧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他們第一時間可不是幫朱元璋,而是以大義壓迫他認錯,認朱標的錯,認天下人的錯。
以此……不就是削弱皇權?
朱元璋不可能認,而且這一步確實不該認。
“哼,真把咱當傻子了……標兒怎么做,那是我朱家自己的事,與你們何干?”
換一個皇帝,太子這波就沒了。
但眼前的人是最愛長子的朱元璋,胡惟庸他不是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