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下山的路好走很多。
楊小三下山回到自己藥山，也剛天微微黑下來。
楊小三大概收拾了一下，把野豬直接分成了兩半。
人情世故要走好。
特別挑選了一半好肉，處理干凈后，這才離開自己的藥山。
離開藥山，楊小三就拖著主人，直接朝著鄭執事的家里走去。
還沒到鄭執事家，就看到一個獨眼龍，滿臉笑意，吹著口哨，搖晃著大肚子走的那個瀟灑。
“這不是趙老四嗎？”
楊小三看到橫著小區的胖子，心里嘀咕了一下，之前有一次下山，就遇到過這人，這人和鄭執事是一個級別的，而且兩人還都是一起來的，還是死對頭。
不過楊小三也沒有多想。
拖著半扇野豬肉到鄭府門口時，木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
里頭飄出的酒氣混著苦艾味，比黑松嶺最深谷的瘴氣還要嗆人，熏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把沉甸甸的肉往青石板階上一擱，肉上的血珠順著石板縫隙往下滲，在地面暈開一小片暗紅。
剛要抬手叩門，就見鄭執事披著件皺巴巴的暗紋錦袍，正對著天井里的石桌發呆，手里的青瓷酒盞斜斜傾著，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映著天上零碎的星子。
“鄭叔，”楊小三撓了撓頭，把沾著血污和泥土的手在粗布褲腿上蹭了又蹭，留下幾道深色的印子，“今早在黑松嶺碰著只壯實的野豬，瞧著肉瓷實得很，特意給您送些來嘗嘗鮮。”
鄭執事慢悠悠抬眼，眼泡腫得像兩坨發面饅頭，里頭布滿了紅血絲。
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喉結上下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聲音：“坐。
讓你家嬸子把肉拿去收拾了，留兩斤帶皮的，多切些肥瘦相間的，咱爺倆今晚就著肉喝兩盅。”
楊小三剛在石凳上坐下，就見鄭執事抓起桌上的錫酒壺，往空盞里猛倒，酒液嘩啦啦濺出來，打濕了他花白的胡須，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你說人這運氣，咋就差這么多呢？”他忽然重重拍了下石桌，酒盞被震得跳起來，在桌面上打了個轉。
“城西的趙老四，就那個獨眼龍，昨天領著五株上等神藥去見管事，你猜怎么著？管事當場賞了他兩匹云錦綢緞，還拍著他的肩膀說下個月要升他做總執事！我真是想不通，我們這片地界，向來貧瘠，哪里來的上等神藥？能培育出上等神藥的，那可只有那些位高權重的大人才行。”
鄭執事說著，眉頭擰成個疙瘩，拿起酒盞又猛灌了一口，臉上露出幾分無語又憤懣的神情。
楊小三聽到這話卻是微微一愣，心里咯噔一下，上等神藥？
他猛地想起前陣子偷偷拿出去交易的那幾株，難道……
他在心里暗叫一聲不好，表面卻強裝鎮定，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喉嚨發緊得厲害。
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燒下去，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他偷偷瞥了眼鄭執事泛著血絲的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紅痕，生怕一個哆嗦就露出馬腳。
院角的蟋蟀不知何時噤了聲，唯有夜風卷著酒氣掠過，吹動天井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把鄭執事的嘆息攪得支離破碎。
鄭執事又往杯中倒酒，酒水在盞中晃蕩，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平日里我待那趙老四不薄，上次他手下人犯了錯，還是我替他在管事面前說了情，他倒好，竟藏著這樣的后手，這是明擺著要壓我一頭啊。”
話音未落，酒盞重重砸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杯口驚起一片細碎的裂紋。
酒液順著桌沿往下滴，在楊小三腳邊積成小小的水潭。
他想起趙老四那雙總是瞇著的獨眼，去年還因為克扣獵戶的月錢被鄭執事當著眾人的面狠狠罵過，如今倒踩著神藥平步青云了，這世道真是說不準。
“咱這片區呢？”楊小三攥緊了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忽然想起今早路過祠堂時，看見兩個后生低著頭站在廊下，背挺得筆直，背上的箭囊卻空空如也，臉上滿是沮喪。
鄭執事端起酒壺，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的聲音像老舊的磨盤在轉，發出沉悶的聲響。
“還能咋？”他把空酒盞往桌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我負責的區域，上個月因為有兩人沒有完成任務，管事今早把我叫過去，指著鼻子罵了半個時辰，唾沫星子都濺到我臉上了，說我治下無方，連幾個后生都管不好。”
他忽然嗤笑一聲，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深深的溝壑，“五株神藥，就把我前兩年辛辛苦苦攢下的功勞全蓋過去了。
那兩個兔崽子，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本事和韌勁，我也不至于落到這般境地……”
楊小三望著石桌上那碟已經涼透的醬牛肉，上面結了層薄薄的油膜，忽然想起春杏塞給他的炒豆子。
姑娘家的手巧，豆子炒得金黃金黃，顆顆飽滿，還細心地拌了些芝麻，嚼起來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藍布小包，布包邊角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往鄭執事面前推了推：“嘗嘗？
春杏姑娘親手炒的，香得很，比悶頭喝酒解愁。”
鄭執事捏起顆豆子扔進嘴里，咔嚓一聲咬碎，芝麻的香氣在口腔里彌漫開來，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
月光從槐樹濃密的枝葉縫里漏下來，在他布滿愁容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黑松嶺那些經歷了風霜雨雪、刻滿滄桑的巖壁。
“小三啊，”他忽然抓住楊小三的手腕，掌心燙得像團火，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可惜啊，我們區沒有人能搞到上等神藥，不然咱們這片也能揚眉吐氣了，老子也不用受這氣。”
最主要的是，下個月如果對方真的當上了總執事，那他就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