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亡稍微思考。
過了片刻緩緩閉上自己的雙眼,腦海中浮現著自己進入門后,隨手將鑰匙丟到桌子的畫面。
哐當——
忽然,他耳邊響起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音。
哪怕沒有睜開眼睛吳亡也知道——現在桌子有六把鑰匙了。
這也讓他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無因生果。”
“這房間里【果】是可以完全脫離【因】發生,哪怕我什么都沒做,結果也會出現。”
眼下所有鑰匙的出現都證明了這一點。
緊接著他又站起身來,走到神龕的位置將手觸碰著它旁邊的墻壁。
腦海中卻盡可能浮現出自己正在表演啞劇。
而啞劇中有一個很經典的動作就是表演者假裝面前有一扇墻壁,使用肢體動作呈現出觸碰墻壁的狀態。
下一秒,吳亡手中的本應該感受到墻壁冰涼又粗糙的感覺漸漸淡化。
最后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東西,這也意味著自己的手對于“墻”這個存在的觸感完全消失了。
摸墻壁的動作是【因】,感受到墻體是【果】。
“有因無果。”
吳亡正在一步步測試這邪見寮中的【撥無因果】到底是什么規則。
目前已經找到了兩種。
第三種也無需再去嘗試,他已然完全想明白了。
其實在一開始打響指的時候,就已經呈現出三種規則了。
身后同時出現響指聲是【無因生果】,打了響指卻沒有聲音是【有因無果】。
那聲音在響指之前出現就是第三種——【因果倒錯】!
這三種因果關系組成了房間中的【邪見】。
它們看似是隨機出現的,自己做出的每一個行為都會觸發其中一種關系。
實際上卻會受到自己腦海中在做出行為時那一瞬間的思想所控制。
畢竟說到底【邪見】是對人的影響,這所寮房只是將其具現化了。
五利使相比于【貪嗔癡慢疑】這幾個五鈍使而言。
突出的就是一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可以在一瞬間對人產生影響,也可以在一瞬間被人參悟看破。
吳亡隨手從桌上拿了一把鑰匙,轉身就走到房門旁邊。
這個房門很是奇怪,無論是在里面還是外面,想要打開似乎都需要插入鑰匙。
然而,當吳亡走到門邊時,內部的鎖孔卻不知何時消失了。
原本第三把鑰匙還插在上面剛被拔下來沒多久,現在那里只剩下平平整整的木板而已,根本找不到任何地方能夠插入鑰匙。
對此,吳亡并沒有著急尋找。
反倒是直接將鑰匙朝著木板的位置懟過去。
口中念念有詞道:“我做出了‘插入’這個因。”
咚——
鑰匙懟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根本沒有被插進任何東西里面。
但這看似薄薄的房門木板上卻連一絲劃痕都沒有產生,顯然也不是靠蠻力能夠破壞的東西。
對于這種情況,吳亡也沒有意外。
他只是平淡地將鑰匙繼續懟在門板上擰動,就好像已經插入進了鎖孔之中那樣。
口中依舊念念有詞:“我做出了‘擰開’這個因。”
在做完這一切之后房間當中什么也沒有發生。
吳亡也只是平淡地走回剛才的桌子位置。
將鑰匙放回去的瞬間,又重新將其拿起來,并且按照剛才自己做過的動作和發言重復了一遍。
一次、兩次、五次、十次……
隨著時間的推移,吳亡已經重復了近二十次這兩個動作和發言。
每一次他拿起鑰匙和懟在門上的角度,擰動的幅度甚至是從桌子走到門口的步伐都完全一致。
簡直像是一個只知道按照規劃好的程序去運行的機器人。
當他第二十次做出這個“插入”動作的時候。
手中的忽然一頓,很明顯有一種向前推進的感覺。
鑰匙真的插進木板了!
準確來說是【鎖孔】出現了。
甚至就連門縫似乎也開始存在,腳下還能感受到一絲微涼的冷風從外面涌進來。
吳亡的做法其實很簡單粗暴——他在通過重復建立某種確定性。
人是一種很容易被潛意識影響的生物。
很多下意識的行為也只是因為在多次重復的過程中形成了習慣。
其中語言也是很重要的一種因素。
就比如,你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站在鏡子前用很堅定的語氣凝視自己的雙目說一句“我的未來充滿光明”,久而久之無論是自我心態還是看待事物的角度都會變得積極向上。
從心理學角度上來說,這算是一種結合了自我肯定、認知重構和具身認知的有效練習。
是一種相當科學的心理建設過程。
吳亡就是想要將“鑰匙就應該插入鎖孔中并且擰開房門”這種認知,通過重復的動作和語言灌入自己的潛意識中。
也就是——在這房間中建立一個正確的因果。
別看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重復,真正要在短時間內做到的話其實難度相當高。
因為前提就是要暫時放棄自我思考,一旦有多余的思考過程就會導致雜念影響這種潛意識的形成。
在這種剛經歷過蟲豸佛像和僧人追殺的情況下,在一個充滿詭譎的房間當中,一瞬間完全放空大腦這種事情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可惜,吳亡不是正常人。
他根本不擔心會被詭譎的現象所傷害,對于自己的生命也漠視到了一種相當嚴重的程度。
放空就放空,有沒有危險無所謂,大不了死給你看。
咔噠——
然而,哪怕在鑰匙能夠插入鎖孔,并且擰動的情況下他也依舊沒有推開房門。
緊接著,吳亡將鑰匙拔出來,又重復了好幾遍這個過程。
但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卡在了開門的位置。
這扇邪見寮的門就像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岳,無論怎么努力都保持著紋絲不動的狀態。
吳亡將鑰匙重新放回桌上,眼神中的呆滯也迅速重新閃爍著靈光。
他嘆了口氣撓著頭無奈道:“果然,還是有些討巧了。”
其實吳亡也想過,這種做法看似通過重復建立了開門的確定性,但并沒有真正解決因果的問題。
畢竟為什么擰動鑰匙房門就一定會打開呢?房門打開后面又會是什么東西呢?甚至于這把鑰匙為什么就能插入這個房間的鎖孔呢?
仔細去思考的話,這種方式中充斥著經不起細細敲打而無法確定的因果。
吳亡只是通過放空大腦,強行不去進行這種思考而已。
算得上是一種走捷徑的作弊行為。
看著房門下面哪怕自己重新回到正常狀態也依舊存在的門縫,這代表著討巧的做法頂多算得上進展。
但不能完全破解撥無因果的邪見。
呼——
就在此時,桌上的燭光稍稍晃動起來,屋內的光線也開始產生改變。
由原本那橘黃色的燭光化為某種詭譎的暗紅色。
這種暗紅不像血光般恐怖,反而有種落日余暉的晚霞,那種即將走向盡頭的顏色。
在暗紅色的照耀下,原本的白色墻體表面,也開始浮現出眾多輪廓。
準確來說是人的輪廓。
這些被映照在墻上的人影擠在一起像極了照片中的底片。
他們全部都在做一件事情——彎腰,撿東西,放下。
來來回回三個動作無限循環,看得人甚至有些頭皮發滿。
吳亡走到墻邊,蹲下來仔細觀察,發現他們在撿的東西正是自己手中的鑰匙,或者說是鑰匙的影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些影子在做的事情又何嘗不像是自己剛才反復嘗試開門的行為呢?
他饒有興致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在燭光的照耀下,影子也被映在了墻上,偶爾當燭光莫名搖曳時,自己的影子也跟著擺動,就像是正在彎腰那樣。
“呵,原來如此。”
吳亡將桌上的鑰匙全部攥在手中仔細思考后恍然大悟。
他想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每一把鑰匙的出現確實都是【果】。
可自己真的是它們的【因】嗎?
說不定其中就有一些鑰匙是其他人的【因】呈現在了自己面前呢?
這房間里的其他人嘛……
吳亡看向墻上那些不停重復撿鑰匙丟鑰匙動作的人影。
隨后平淡開口道:“你們不是什么鬼怪,你們是這邪見寮曾經的住客吧?”
刷——
此言說出來的一瞬間,所有人影的動作都靜止了。
他們沒有臉,只是漆黑的人影,就這么矗立著在墻上一動不動。
吳亡知道,他們正在聽。
于是,他直接提起椅子挪到墻面前,坐在上面翹著二郎腿笑道:
“你們和我一樣,進入邪見寮之后被困在了這里。”
“你們嘗試各種辦法試圖離開,糾結于在這個房間中創造一個真正正確的【因果】以此來破解【撥無因果】。”
“然而,因為沒有窗戶見不到陽光,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能一直嘗試下去,隨著時間的推移越做越亂,越做越懷疑。”
“你們懷疑自己所作之事到底有沒有意義,似乎無論怎么嘗試都沒辦法離開。”
“一旦腦海中出現過這種懷疑,哪怕只是一閃而過,就真的無法找到正確的【因果】了,畢竟懷疑的種子永遠在那里放著,會在它需要的時候發芽。”
其實在發現邪見寮的問題之后,吳亡也有過一點疑惑就是——
以慈悲寺每日的香客數量來看,哪怕隔三岔五有小部分會留下來住宿掛單。
那也應該有過不少人進入這些寮房進行居住。
他可不相信那些普通的香客全部都能破解寮房的規則出來。
副本簡介中也明確說了——近日屢有虔誠香客于寺內莫名失蹤,歸來者寥寥,且均神態恍惚,口誦未知經論。
失蹤的人多半是被困死在寮房或者其他地方,哪怕偶爾有幸運兒出去基本上也瘋癲了。
那這些被困的人呢?自己在寮房中怎么沒見到他們?
現在這個疑惑似乎解開了。
這些人全部都在墻上失去了思考,成為了陷入執念只知道重復行為一心想要確定正確因果的人影。
人影聽完吳亡所說的話之后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們緩緩將手抬起向前伸,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做到。
畢竟,他們只是墻上的影子,只是一道陷入邪見循環的執念,根本就不存在實體了。
看著這些人的動作,吳亡挑眉問道:
“你們是想問我,剖析得這么精準,是不是有破解的方法?”
人影們面面相覷隨后點了點頭。
對此,吳亡笑道:“當然知道。”
說罷,他也開始了自己的第二輪破解之法。
吳亡將鑰匙攥著手掌向下握緊后深呼吸道:“我握住鑰匙,它就會在我手中。”
說完之后松開自己的手。
啪嗒——
鑰匙落到地上。
他彎腰將其撿起。
看起來似乎和那些人影所作并無區別。
緊接著他又繼續重復這個過程。
“我握住鑰匙,它就會在我手中。”
“我握住……”
同樣的操作開始進行重復。
異象產生了。
第三十六遍時,當吳亡松開手的瞬間,鑰匙卻沒有落在地上。
反而穩穩地懸浮在半空中貼著他的手,就好似還被吳亡攥著的狀態一樣。
看到這一幕,吳亡笑了。
隨后,他合攏手抓住這把懸空鑰匙。
開口冷聲道:“我松開鑰匙,它就會落到地上。”
這一次,他只說了一遍。
當手松開的一瞬間,鑰匙在重力作用下墜落向地面。
叮——
清脆的聲音回蕩在房間當中。
墻上的所有影子同時向后退了一步,房門的縫隙似乎也變大了些許。
雖然相當微不足道,但在這個房間中,吳亡創造了一件“做了A就一定會發生B”的事件。
是啊,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覺得任何東西在重力作用下,沒人拿著就肯定會落向地面。
哪怕是最開始吳亡建立“握住鑰匙”的條件時也是這樣呈現的。
然而,他們都沒有想過——
【松開手后鑰匙會掉在地上】
這個過程本身也是一種因果,也同樣需要人去進行確定才可以,而不是房間呈現出來就敲定了。
吳亡相當于是創造了兩種因果,讓其在起點和終點進行了閉環,形成一條完整的正確因果。
那現在,門可以打開了嗎?
所有人影的臉都轉向那扇似乎隨時會敞開的房門。
哪怕沒有臉部表情,也讓人感覺得到他們的緊張。
卻沒有任何人發現,吳亡身后他自己的影子也在墻上,同樣跟著他們做出了這樣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