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中心的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雜著不知哪里飄來的廉價盒飯香氣。
顏汐推開那扇甚至有些掉漆的病房門時,心跳還沒從剛才那通電話的驚嚇中平復(fù)下來。她手里緊緊攥著車鑰匙,呼吸有些急促,就連額角都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汗珠。
許慎舟跟在她身后,步子邁得不大,臉色依舊維持著那副大病初愈的蒼白,但那一雙隱在暗處的眸子,卻極其冷靜地掃視著屋內(nèi)的一切。
病房并不寬敞,甚至可以說是擁擠。
最里側(cè)的那張病床上,許止隱此時正也是一副好不到哪去的尊容。
他的右腿被幾根粗陋的繃帶高高吊起,上面裹著厚重的白色石膏,看起來像是一根被掛在架子上風(fēng)干的火腿。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紈绔氣的臉上,此刻鼻青臉腫,額頭上還貼著一塊滲著血絲的紗布,整個人看起來既滑稽又狼狽。
“哥,你別罵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誰知道那個臺階那是……”
許止隱手里正拿著電話,語氣里帶著哭腔,像個在外面闖了禍怕回家挨打的小學(xué)生。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當(dāng)看到站在門口一臉焦急的顏汐時,他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掛斷了正在跟大哥許止羽通話的手機,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
下一秒,那種面對兄長時的唯唯諾諾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夸張到極致的委屈和憤懣。他吸了吸鼻子,眼眶迅速泛紅,還真讓他擠出了兩滴鱷魚的眼淚。
“顏汐姐!你可算來了!”
許止隱扯著嗓子嚎了起來,聲音里帶著一股子撒潑打滾的勁兒,“你要是再不來,我就要疼死在這破醫(yī)院里了!你看看那些護士,一個個態(tài)度差得要命,連口熱水都不給我倒!”
顏汐快步走到床邊,看著他那條被吊起來的腿,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怎么回事?”
她沒心思聽他的抱怨,直接伸手去查看床頭的病歷卡,“好好地去逛個商場,怎么還能把自己摔成骨折?你是從二樓飛下去了嗎?”
剛才在電話里只說是摔了,沒想到摔得這么慘。
“別提了!”
許止隱狠狠捶了一下床板,震得那條傷腿晃了晃,疼得他齜牙咧嘴,“還不是因為那個臺階!也不知道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灑了水在那兒,我正下樓呢,腳底一滑,整個人就……哎喲!”
他捂著腿,那副痛苦的表情里,藏著幾分極其明顯的指桑罵槐。
“說到底,這事兒也不能全怪臺階。”
許止隱抬起頭,那雙倒三角眼越過顏汐,死死地釘在站在門口沒進來的許慎舟身上,語氣變得陰陽怪氣。
“要不是今天某些人非要拉著你去試什么禮服,又不帶我,把我一個人扔在商場里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轉(zhuǎn),我能心不在焉嗎?我能摔嗎?”
他越說越來勁,仿佛自己這腿不是摔斷的,而是被這兩個人聯(lián)手打斷的。
“我在江城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們倒好,在那邊又是試衣服又是秀恩愛的,把我當(dāng)空氣。現(xiàn)在好了,我腿斷了,某些人心里是不是特舒坦?”
顏汐翻看病歷的手頓住了。
雖然許止隱這人平時嘴碎又討人厭,但他畢竟是顏父交代要照顧好的客人。今天確實是她為了帶許慎舟去MUSE,把許止隱給支開了。
如果當(dāng)時帶著他,或者給他安排個司機跟著,也就不會出這檔子事。
“抱歉。”
顏汐合上病歷卡,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不少,“今天確實是我安排不周,忽略了你。醫(yī)生怎么說?需要手術(shù)嗎?”
“醫(yī)生說粉碎性骨折,得靜養(yǎng)三個月!”
許止隱見她服軟,立刻順桿往上爬,那股子少爺脾氣又上來了,“這破醫(yī)院我是一分鐘都不想待了!味兒大,床又硬!我要回酒店!不,我要回京禾!”
“你現(xiàn)在這情況哪都去不了。”
顏汐按住他亂動的身子,聲音嚴(yán)厲了幾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現(xiàn)在亂動要是骨頭錯位了,以后成了瘸子可別賴我。老實在這兒待著。”
她頓了頓,看著許止隱那張寫滿了“我不爽”的臉,無奈地問道:“行了,別嚎了。為了給你賠罪,你想吃什么?我現(xiàn)在去給你買。”
聽到“吃”字,許止隱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報復(fù)性地開始點菜。
“我要吃城南那家‘聚寶源’的涮羊肉,要手切的,還得是他們家特制的麻醬碟。”
“還有東街那家老字號的糖油餅,要剛出鍋的,涼了不脆。”
“對了,再來一壺‘聽雨軒’的大紅袍,要那個八千塊一兩的,別的我喝不慣。”
這一串名字報出來,全是江城天南地北的刁鉆地方,光是跑一圈都得兩個小時起步。
顏汐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忍。
“行。”
她沒有拒絕,拿起包,轉(zhuǎn)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里的許慎舟。
“慎舟,你在這兒幫我看著他點。”
顏汐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放心,但更多的是對許慎舟的信任,“我去買東西,可能要花點時間。如果他有什么事,你直接按鈴叫醫(yī)生,別自己動手,你身體還沒好。”
許慎舟點了點頭。
他走到沙發(fā)旁坐下,動作很慢,甚至還捂著嘴低低地咳嗽了兩聲,那副病弱的樣子演得入木三分。
“放心去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會照顧好他的。”
顏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還在哼哼唧唧的許止隱,又看了一眼溫順乖巧的許慎舟,這才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房門被輕輕合上。
隨著那一聲輕響,病房里原本那種吵鬧的氛圍,瞬間抽空了。
空氣在那一秒鐘之內(nèi),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