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竹心齋。
春夜微寒,月色如水。
與會試放榜前的緊張相比,此間小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林閑并未像絕大多數士子那般,或焦或四處鉆營。
他深知文章已然擲出,結局自有公論。
與其惴惴不安,不如靜享當下。
此日傍晚,他邀請了數位在京結識的、脾性相投的落難舉子,在院中紫藤花架下支起紫銅火鍋。
但見林閑特制的紅油湯底翻滾沸騰,香氣辛辣誘人。各式鮮切肉片、時蔬菌菇琳瑯滿目,更有“元啟”特供的冰鎮果飲,可謂豐盛至極。
眾人圍爐而坐,大快朵頤,鮮美的食材在紅湯中翻滾。
幾杯溫酒下肚氣氛愈加熱烈,眾人暫時忘卻放榜的焦慮。
酒至半酣,一位姓王的舉子借著酒意,起身舉杯邀道:“如此良宵佳肴,豈可無詩?我等不如行個酒令,以眼前景、心中情為題,詩詞曲賦皆可,助興如何?”
眾人紛紛叫好,隨即便從王舉子開始。
他以院中初綻的桃花為題,吟了一首中規中矩的七絕。
接著另一位李舉子以鍋中翻滾的食材喻人生沉浮,也得了一首不錯的五律。
很快,輪到一位姓趙的年輕舉子。
他性情浪漫,微醺之下竟以席間侍酒的清秀丫鬟為題,吟了一首香艷的俚曲,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最后,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東道主林閑身上。
林閑微微一笑并不推卻,而是抱起吉他信手撥弦。
“嗡…”
一段婉轉悠揚、略帶感傷的旋律流淌而出。
他目光掃過院中桃花,又似透過月色望向遠方,悠然吟唱道,竟是將風月與佳人巧妙融合:
“庭前桃萼初破紅(起筆寫景,暗喻佳人年紀),
玉箸攪動一池風(既指火鍋,亦喻心湖漣漪)。
月色漫侵琥珀濃(寫酒寫夜,意境朦朧),
怎及你,低眉一笑的溫柔。” (直抒胸臆,深情而不艷俗)
歌聲剛落他琴音一轉,略帶不羈與灑脫,繼續唱道:
莫嘆京華行路難,
且盡樽前此刻歡。
功名縱如云外鶴,
怎比得上,燈下看你理云鬟。
(升華主題,藐視功名,珍惜當下)
這即興而作的歌詞,既有畫面的美感,又有情感的深度,更透著一股視功名如浮云、珍惜眼前人的灑脫不羈!
他將尋常的酒宴唱和,瞬間提升到了藝術與哲思的層面!
滿座皆靜!
片刻之后,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妙啊!林兄大才!將風月寫得如此清雅脫俗!”
“怎及你低眉一笑的溫柔!絕了!此句當浮一大白!”
“更妙的是后四句!視功名如云鶴,重佳人相伴!此真名士胸懷!”
先前作香艷俚曲的趙舉子,更是滿面羞慚,佩服得五體投地道:“與林兄相比,小弟方才那曲,簡直是俗不可耐,污了諸位清聽!”
林閑 含笑收琴,舉杯道:“游戲之作,助興而已,諸位年兄過獎了。請共飲此杯!” 其舉重若輕的氣度,更令眾人心折。
經此一番唱和,宴席的氣氛達到了高潮,眾人對林閑的才華佩服得五體投地,也暫時將功名之事拋到了九霄云外。也正是在這極度放松與歡愉的時刻,那石破天驚的捷報,才顯得更具戲劇性的沖擊力。
林閑有些意猶未盡,他酒意微醺雅興大發,再次對眾人笑道:
“諸位年兄,小弟近日還偶得一小曲,心有所感,名曰《閑庭信步》,愿以此陋技,佐此佳肴,博諸君一笑。”
說罷,他指尖再次輕撫琴弦。
一陣輕快從容、灑脫不羈的旋律,如清泉在月色下蕩漾開來。
林閑隨著節奏悠然吟唱,聲音清朗間帶著幾分慵懶與超然:
“莫問前程幾多險,且看庭前花開花謝。 (吉他清音,如風拂花)
火鍋沸,好友聚,人生得意須盡歡。 (節奏活潑,充滿煙火氣)
金榜題名固可喜,布衣蔬食亦悠然。 (旋律平和,豁達通透)
我心自有云卷舒,何須他人論長短?” (尾音悠長,意境超然物外)
這歌聲,這意境,將一種“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的極致豁達與瀟灑,演繹得淋漓盡致!
在座舉子雖也心懷忐忑,但此刻,無不被這歌聲中的超脫意境所感染,暫時拋卻了功名之心,紛紛舉杯暢飲,擊節相和!小院之中,充滿了歡聲笑語與灑脫不羈的文雅之氣。
就在這酒酣耳熱、弦歌不絕、氣氛最為融洽熱烈之際!
陡然間!
院外,一陣急促如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瘋狂砸向竹心齋!緊隨其后的,是聲嘶力竭、帶著破音卻難掩狂喜的、如同驚雷般的吶喊,撕裂了夜的寧靜!
“捷報——!!!
捷報——!!!”
“江南林閑林老爺高中啦——!!!”
“高中己未科會試第一名會元!恭賀林會元老爺金榜題名,連中四元!獨占鰲頭!”
“轟!!!”
這聲音如九天驚雷,在竹心齋上空炸響!
整個小院,霎時間萬籟俱寂!
方才的琴聲、歌聲、笑語聲、杯盤聲,瞬間消失!
院內所有人,無論是舉子、仆役,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舉杯的手僵在半空,筷子上夾著的肉片掉回碗中,咀嚼的動作徹底停止。
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只見幾名身穿號衣、滿頭大汗的報喜官差,如同旋風般沖進院內,為首一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那份無比醒目的大紅鎏金捷報,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變調:“捷報在此!恭喜林會元!賀喜林會元!連中四元!曠世奇才!”
下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帶著無比的震驚聚焦在那個剛放下吉他、嘴角還噙著笑的青衫身影之上!
死寂,持續了足足三息!
“哐當!” 一名舉子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才如夢初醒,發出一聲尖叫:“會……會元?!連中四元?!我的天!林兄!不!林會元!”
“連中四元!真的是連中四元!解元、會元!我的老天爺!”
“閑庭信步……我的天,林兄方才唱‘何須他人論長短’……這……這……”
滿院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道賀聲,杯盤碰撞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都激動得難以自持!
而處于風暴中心的林閑,卻只是 輕輕將吉他遞給身旁同樣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林福,緩緩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臉上既無狂喜,也無激動,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捷報,不過是告知他“晚飯準備好了”一般尋常。
他邁步上前,從容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捷報,對報喜官差微微頷首,語氣平和道:“有勞諸位了。看賞,重賞。”
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定,這份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瞬間震懾住了全場!讓所有人的激動都顯得“小題大做”。
方才那曲《閑庭信步》的余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我心自有云卷舒,何須他人論長短?”
—— 此刻看來,這哪里是歌曲,這分明是林閑內心的真實寫照!是對今日之結果的最高程度的“裝逼”!
捷報天降,滿座皆驚,而林閑依舊閑庭信步。
今夜之后,“林會元” 之名,將真正響徹云霄!
然后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林閑再次抱起了吉他,臉上帶著那抹慵懶和看透世情的笑意朗聲道:“多謝諸位年兄!方才一曲未盡興,恰逢此訊,不妨再續一曲,歌名便叫……《恰逢其會》吧!”
說罷他信手撥弦,旋律依舊是那般從容,歌聲卻更添了幾分洞察世事的詼諧與灑脫:
“昨日街頭無人問,今朝名動九重天。
(吉他音色清亮,帶著些許戲謔)
火鍋猶自咕嘟響,吉他依舊唱悠閑。
(畫面感極強,對比鮮明)
誰說功名如枷鎖?我視浮云過眼前。
(豁達不羈,氣場全開)
且樂眼前一杯酒,管他席散是何年!
(結尾灑脫,將裝逼進行到底)”
他就這樣,在剛剛得知自己高中會元、萬人矚目的巔峰時刻,不是激動落淚,不是狂喜失態,而是繼續彈著他的吉他,唱著超然物外的歌!
這份視巨大榮耀如等閑的定力,這份刻入骨子里的從容與裝逼,徹底征服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周揚接到林閑高中會元的密報時,正在用膳。他先是一愣,隨即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最后猛地將滿桌珍饈掀翻在地!杯盤碎裂聲刺耳無比。
“廢物!都是廢物!”
太子狀若瘋癲,咆哮聲響徹殿宇,“吳明遠!周文景!爾等安敢欺我!還有那林閑……林閑!”
他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本王定要讓你……讓你……” 卻“你”了半天,發現自己在京城之內,在規則之中,短時間內竟已無法奈何這個新科會元!
這種極度的憤怒與無力感交織,讓太子幾乎吐血。
他處心積慮的層層阻撓,最終卻成了林閑傳奇路上的墊腳石,這臉打得又響又疼!
而竹心齋內,林閑的吉他聲依舊悠揚。他仿佛聽到了遠方東宮傳來的無能狂怒,嘴角那抹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科舉之路,至此已成傳奇。
而朝堂之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