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五下午,天悶熱得很。
余則成在辦公室里坐著,襯衫后背濕了一片,黏糊糊地貼在椅子上。窗戶開著,但沒風,外頭那棵老榕樹的葉子一動不動。他手里拿著份港口下月的預算報表,眼睛看著,腦子里卻轉著別的事。毛人鳳那事兒過去三天了,站里風平浪靜的,但越是這樣,他心里越不踏實。
電話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喂?”
“余副站長,我趙志航。”電話那頭聲音爽朗,“沒打擾您吧?”
趙志航?二廳的那個中校?余則成心里一緊:“趙中校,有事?”
“鄭廳長讓我問問您,下午有沒有空?”趙志航說,“咱們二廳新設了個電訊偵測中心,剛裝了一批美援設備。鄭廳長說您是電訊方面的專家,想請您過來參觀參觀,給提提意見。”
余則成握著話筒,手心里冒汗。鄭介民又來了。上次是研討會,這次是參觀設備。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直接。
“趙中校,這……”他猶豫著說,“我今天下午還有點事……”
“就一個鐘頭。”趙志航打斷他,“不耽誤您正事。鄭廳長特意交代的,說您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咱們二廳這些新玩意兒。”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不去,就是不給鄭介民面子。
余則成想了想:“那……行吧。幾點?”
“三點,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麻煩,我自已過去。”
“不麻煩不麻煩,車已經在路上了。”趙志航笑,“那就這么說定了,三點見。”
掛了電話,余則成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看表,兩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
得去。不去不行。可去了,怎么說?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太陽毒辣辣的,曬得地面都冒熱氣。院子里那棵老榕樹,葉子蔫了吧唧地耷拉著。
鄭介民這是鐵了心要拉他。毛人鳳那邊剛說媒失敗,鄭介民這邊就來了。兩派斗法,把他夾在中間。
他得小心。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三點差五分,余則成下樓。果然有輛車等著,還是上次那輛黑色轎車。司機見他來了,下車開門。
“余副站長,請。”
車子往國防部大樓開。路上車不多,很快就到了。
趙志航在大門口等著,看見他,迎上來:“余副站長,辛苦辛苦。這么熱的天還讓您跑一趟。”
“趙中校客氣了。”余則成說。
“鄭廳長在樓上等著呢,咱們直接上去。”
兩人上樓。二樓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看見趙志航,立正敬禮。趙志航從口袋里掏出證件,又說了幾句,衛兵才開門放行。
進去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房間,門關著,窗戶糊著毛玻璃,看不清里面。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嘀嘀嗒嗒的電報聲。
走到最里面一間,門牌上寫著“電訊偵測中心”。趙志航推開門:“余副站長,請。”
屋里很大,燈光很亮。一排排機器整齊擺放,有的閃著綠燈,有的屏幕上跳著波形。十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在操作,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忙自已的。
鄭介民站在一臺大型機器前,正跟一個美國軍官說話。看見余則成進來,他轉過頭,笑了:“則成來了,歡迎歡迎。”
“鄭廳長。”余則成微微躬身。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鄭介民指著那個美國軍官,“這位是美軍顧問團的史密斯上校,電訊專家。這些設備,都是他幫忙弄來的。”
史密斯是個金發碧眼的高個子,穿著美軍制服,伸出手:“余先生,你好。”
“上校好。”余則成握手。
“余先生是電訊方面的專家。”鄭介民對史密斯說,“在天津站的時候,破獲過好幾起共黨電臺案。”
“哦?”史密斯眼睛亮了,“余先生對信號分析有研究?”
“略懂皮毛。”余則成謙虛地說。
“那正好。”史密斯走到一臺機器前,“這是我們最新的頻譜分析儀,可以同時監控二十個頻段,自動識別異常信號。余先生看看,給提提意見。”
余則成走到機器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圖,紅紅綠綠的,看得人眼花。他仔細看了看,心里暗暗吃驚,這設備,比保密局那邊先進太多了。
“怎么樣?”鄭介民問。
“很先進。”余則成說,“監控范圍廣,識別精度高。就是……操作起來可能比較復雜,需要專門培訓。”
“說得對。”史密斯點頭,“我們已經培訓了兩批技術人員。不過說實話,真正懂行的人還是少。像余先生這樣的專家,我們很需要。”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余則成沒接,只是笑笑。
鄭介民又領他看了幾臺設備:信號發生器、密碼破譯機、遠程監聽裝置……一臺比一臺先進,一臺比一臺精密。余則成一邊看,一邊心里發沉,這些設備要是全用在對付中共那邊,得造成多大麻煩?
看完一圈,鄭介民說:“則成,咱們去辦公室坐坐,喝杯茶。”
“好。”
三人來到隔壁一間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墻上掛著地圖和圖表。鄭介民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則成,坐。史密斯上校,你也坐。”
趙志航倒了三杯茶,放下,退了出去。
“則成啊,”鄭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覺得這些設備怎么樣?”
“很先進。”余則成說,“有了這些,電訊偵測能力能提升好幾個檔次。”
“是啊。”鄭介民放下茶杯,“可設備再先進,也得有人會用。咱們二廳現在缺的,就是真正懂行的人。像你這樣,有實戰經驗,又懂技術的,太少了。”
余則成沒說話,等著下文。
鄭介民看著他,看了幾秒,才繼續說:“則成,我上次跟你提過,二廳這邊缺個副處長,主管電訊偵測。這個位置,一直空著。不是沒人,是沒有合適的人。”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則成,你有沒有興趣過來?”
來了。終于說出來了。
余則成心里一緊,但面上很平靜。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他舌頭麻。
“鄭廳長厚愛,”他放下茶杯,“卑職感激不盡。不過……”
“不過什么?”鄭介民問。
“不過吳站長對我有知遇之恩。”余則成說,“我剛來臺北站不久,很多事還在學。這個時候走,不合適。”
“知恩圖報,好。”鄭介民點頭,“不過則成啊,人往高處走。二廳這個平臺,比保密局大得多。你在這里,能接觸到更先進的設備,更核心的情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至于吳敬中那邊……”
他笑了笑:“我可以親自跟他談。我相信,吳站長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會攔著下屬的前程。”
余則成低下頭,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屋里很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頭:“鄭廳長,您容我……考慮考慮。”
“考慮當然可以。”鄭介民說,“不過則成,我得提醒你一句,機會不等人。這個位置,盯著的人不少。我之所以留給你,是看中你的才華。你要是猶豫太久,被別人占了先,那就可惜了。”
話說得很明白了,答應,就是副處長;不答應,這個位置就給別人。而且,還暗示他,要是拒絕了,以后鄭介民這邊,就沒他的份了。
余則成心里亂糟糟的。答應?那就徹底倒向鄭介民,得罪毛人鳳。不答應?得罪鄭介民,以后日子更難過。
兩難。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史密斯突然說話了。
“余先生,”史密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我看過你在天津站的檔案。你破獲的那個‘春風’電臺案,手法很漂亮。用三角定位法,在七十二小時內鎖定位置,很厲害。”
余則成愣了一下。這個案子,是他在天津站的得意之作,但知道細節的人不多。史密斯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上校過獎了。”他說。
“不是過獎。”史密斯搖頭,“余先生,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到更大的平臺。我們美軍顧問團,也需要你這樣有實戰經驗的顧問。如果你來二廳,我們可以有更多合作機會。”
這話分量更重了。美軍顧問團的青睞,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余則成手心又開始冒汗。他看看鄭介民,鄭介民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里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鄭廳長,史密斯上校,”余則成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二位的厚愛,卑職真的……很感激。只是這事兒,關系重大。卑職能不能……回去好好想想,過兩天給您答復?”
鄭介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笑了:“行,則成,你是個謹慎的人。謹慎好,干咱們這行就得謹慎。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我聽你答復。”
“謝鄭廳長體諒。”
“不過則成啊,”鄭介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我得提醒你一句,在臺灣這地方,站隊很重要。站對了,平步青云;站錯了,萬劫不復。你現在,就站在岔路口。往左走,往右走,得想清楚。”
他說完,轉過身,看著余則成:“茶涼了,讓趙志航送你回去。”
從國防部大樓出來,外頭的熱氣撲面而來。余則成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像中暑了似的。
趙志航送他上車,還是那副爽朗的樣子:“余副站長,您慢慢考慮。鄭廳長是真心賞識您。”
“我知道。”余則成點點頭,“謝謝趙中校。”
車子開動。余則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成一團。
鄭介民的話,史密斯的話,還有那些先進的設備……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轉。
副處長。美軍顧問。更大的平臺。
這些誘惑,太大了。換了別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可他不能。他是余則成,是潛伏者。他的任務不是升官發財,是傳遞情報,是完成任務。
可是,如果去了二廳,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情報,不是更能幫助組織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對啊,去了二廳,接觸到美軍的設備和技術,接觸到更高級別的情報,不是更好嗎?
但很快,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去了二廳,就是鄭介民的人了。毛人鳳那邊怎么交代?吳敬中那邊怎么交代?而且,鄭介民這人,比毛人鳳更難對付。跟了他,想脫身就難了。
兩個念頭在他腦子里打架,打得他頭疼。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余則成推門下車,腳步有點飄。
走進站里,正好碰見劉耀祖從樓上下來。
劉耀祖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說:“余副站長,出去辦事了?”
“嗯,辦點事。”余則成點點頭,想從他身邊過去。
劉耀祖卻攔住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余副站長,我聽說……你下午去了國防部?”
消息傳得真快。
余則成心里一緊,但面上很平靜:“是,二廳那邊有點事,叫我去看看。”
“二廳?”劉耀祖眼睛瞇起來,“鄭廳長那兒?”
“嗯。”
劉耀祖笑了,笑得有點陰:“余副站長,最近挺忙啊。又是毛局長,又是鄭廳長……你這路子,走得寬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余則成聽出來了,這是在敲打他,別以為攀上高枝了,我劉耀祖還盯著你呢。
“劉處長說笑了。”余則成說,“我就是個辦事的,領導叫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辦事的?”劉耀祖冷笑,“余副站長,你太謙虛了。你這辦事的,可比我們這些處長還忙。”
他說完,轉身走了。
余則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屋里悶熱,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劉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以后會更盯著他。
而鄭介民那邊,只給了三天時間。
三天。他得在這三天里,做出決定。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太陽已經西斜了,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院子里那棵老榕樹,葉子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則成,他想,你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
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個平安符。
翠平,你要是還在,會告訴我怎么辦?
沒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他坐到椅子上,點了根煙,抽得很慢。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盯著那些煙霧,腦子里還在打架。
去二廳?不去?
去了,能接觸更多情報,但風險更大,而且徹底得罪毛人鳳。
不去,安全些,但機會就沒了。而且得罪鄭介民。
怎么選都是錯。
他掐滅煙,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步。走了十幾圈,還是沒主意。
看看表,五點半了。該下班了。
他收拾好東西,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里人不多,幾個文員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走到樓梯口時,電話響了。是門衛室打來的。
“余副站長,有您一封信。”
“信?誰寄的?”
“不知道,沒寫寄信人。就寫著您收。”
“我下去拿。”
他下樓到門衛室。門衛老頭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很普通,沒貼郵票,應該是有人直接送來的。
余則成接過,掂了掂,不重。他走到一邊,拆開信封。
里面就一張紙,上面用打字機打了一行字:“今夜八點,老地方見。有要事相告。”
沒署名。但余則成知道是誰——老趙。
他心里一動。老趙這時候找他,肯定有重要的事。說不定,組織有新的指示。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揣進口袋。然后快步走出站里,叫了輛車,往住處趕。
回到住處,他先換了身便裝。看看表,七點。還有一個小時。
他坐在椅子上,腦子里還在想下午的事。鄭介民的邀請,劉耀祖的敲打,老趙的約見……這些事攪在一起,攪得他心煩意亂。
七點半,他出門。沒叫車,走路去。
老地方是碼頭附近的一家小茶館,很偏僻,平時沒什么人去。余則成到的時候,差五分八點。
他推門進去。店里就老板一個人在柜臺后頭打盹,看見他,點點頭,沒說話。
余則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剛坐下,老趙就來了,穿著件破褂子,戴著草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在余則成對面坐下,摘了帽子。
“余老板,等久了吧?”
“剛到。”余則成說,“什么事這么急?”
老趙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組織有新指示。”
“說。”
“兩件事。”老趙說,“第一,鄭介民拉攏你的事,組織通過其他線知道了。組織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二廳。”
余則成愣住了:“可以……去?”
“對。”老趙點頭,“二廳現在是我們情報工作的重點。鄭介民跟美軍走得很近,能接觸到大量美援裝備和軍事部署情報。如果你能進去,對組織幫助很大。”
余則成聽著,心里翻江倒海。組織讓他去?去鄭介民那邊?
“可是,”他猶豫著說,“我要是去了,毛人鳳那邊……”
“這個組織考慮過了。”老趙說,“毛人鳳那邊,你可以用‘明升暗降’當借口。就說鄭介民給你副處長的位置,你不好拒絕。毛人鳳雖然不悅,但也不會太為難你,畢竟你去了二廳,也算是在鄭介民身邊安了顆釘子。”
余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老趙聲音更低了,“是關于你妻子的。”
余則成心里一震,身子往前傾:“翠平?她怎么了?”
“她……生了。”老趙說,“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余則成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生了?翠平生了?還是個男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眼睛一下子就濕了。
“什么時候的事?”他聲音發顫。
“上個月。”老趙說,“組織本來想早點告訴你,但怕你分心,一直沒敢說。現在……覺得該讓你知道了。”
余則成低下頭,手撐在桌子上,手指微微發抖。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把憋了太久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男孩。他有兒子了。翠平給他生了個兒子。
“她……她好嗎?”他問,聲音哽咽。
“好。”老趙說,“在貴州那邊,組織安排了人照顧。你放心。”
余則成點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了,砸在桌面上。他趕緊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氣。
“孩子……叫什么?”
“叫念成。”老趙說,“王主任起的名字。”
念成。余念成。
余則成默念著這個名字,心里又酸又甜。念成,念著則成平安。
翠平,你這個傻女人……
“余老板,”老趙看著他,“組織讓我告訴你這個消息,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妻子,有兒子,有家。所以,無論做什么決定,都要想想他們,想想未來。”
余則成抬起頭,看著老趙。老趙的眼神很認真。
“我明白了。”他說。
“那鄭介民那邊……”
“我去。”余則成說,聲音很堅定,“我去二廳。”
老趙點點頭:“好。具體怎么操作,組織會安排。你這幾天,等消息。”
“嗯。”
兩人又說了幾句,老趙先走了。余則成坐在那兒,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走出茶館,夜風涼颼颼的。他站在街邊,看著遠處的海。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幾點漁火,星星點點的。
他有兒子了。余念成。
則成,他想,你有兒子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去見他們。
所以,二廳,得去。再難也得去。
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個平安符。布包軟軟的,帶著體溫。
翠平,他想,等我。等我完成任務,等太平了,咱們一家三口,團圓。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在海面上蕩開。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很穩,一步一步的。
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知道該往哪走了。
前方,路還長。但有了方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