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幾個大我一歲的家伙取笑了,「一直跟女生在一起,有夠丟臉的」不管在學校還是在其他地方,有事沒事就偷偷取笑我,所以我...”
“所以就不太跟我說話?”
“嗯,就是這樣。”
這是剛懂事的小孩常有的事,但也因為鎮上的小孩本身就少,只要被幾個人說上幾句,就很容易誤會“這個世上就是這樣”。
圍繞在小孩子周遭的世界意外狹小。
就白石陸個人而言,阿雫始終只是“從小認識”的“朋友”,并未明確當成異性另眼相看,然而旁人似乎不是這樣看待他們。
在刺激遠比都會稀少的無聊鄉下,他們成了上好的目標。
“哼~說到大一歲的幾個人,就是隔壁區的男生吧,每次都三個人一起行動。”
“嗯。”
“喔~他們對阿陸說跟女生在一起很丟臉,自己卻對我說「我們來打好關系」喔。”
“欸?”
“前陣子阿陸因為家里有事請假沒來學校時說的,還說「偶爾也跟我們一起玩嘛」,只不過我覺得不太舒服,馬上就拒絕了。”
“那些可惡的家伙...”
他們在學校處得還算不錯,原來背地里做了這些事嗎?到底誰才丟臉啊。
這樣一想,就覺得稍微有點避著兒時玩伴的自己簡直是傻瓜,真沒出息。
“所以你要怎么辦?再躲著我一陣子?”
“不了,抱歉,阿雫,我讓你擔心了。”
“就是啊,真是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我真的有點不安,擔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會被討厭的事呢。”
如此說道的阿雫從身后用力抱緊白石陸。
即使長大幾歲,他們仍然是兒時玩伴。
“啊,阿陸,今天要不要來我家玩?爸爸買了有興趣的大型電玩,我們來玩吧。”
“還說本來玩游戲的錢讓我打掃浴室抵銷嗎?”
“嘿嘿~哎呀~這周的客人很多,不打掃得勤一點會被媽媽他們罵,這就是旅館女兒的辛苦之處啊。”
“真是的,還真敢說...”
即使如此,白石陸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唉,阿陸。”
“怎么了?”
“耳朵可以借我一下嗎?”
“嗯?”
阿雫不等他答應,就把臉湊到他耳邊低語。
“──我會一起玩的男生,只有阿陸一個。”
“喔、喔喔...這樣啊。”
“嗯!”
當白石陸看見兒時玩伴紅著臉對自己露出笑容,內心涌起第一次產生的感覺。
臉紅心跳,難為情得沒辦法直視她...即使他由衷這么覺得,仍無法從她惹人憐愛的臉上移開哪怕一公分。
這個時候,他開始把眼前的“兒時玩伴”當成“一個女生”看待。
然而,即使他和阿雫的關系越來越好,大人的世界仍然半強迫地要求他們改變。
那就是父親的工作變動,以及從前陣子就在說的搬新家。
因為父親的收入突然很少,要是三個人搬出去住經濟方面會很嚴峻,所以在穩定之前都寄居在祖母家。
還是小孩的白石陸也理解這個情形,只是他沒想到會進展得這么突然。
問題在于他和阿雫即將分隔兩地,當然也會擔心能否交到新朋友,但他最抗拒的還是跟喜歡的女生分開。
一時間他還打算一個人留在奶奶家,但也因為要說服雙親,但是叔叔家還有剛出生的妹妹,奶奶家的房間似乎也不夠了,最終他也只能點頭。
這件事白石陸當然立刻就找阿雫商量,她也能夠理解,愿意干脆送他離開,但是到了搬家當天,兩個人不出所料都哭得一塌糊涂。
現在回想起來,這輩子就那個時候哭得最厲害。
即使分隔兩地,他們還是一直在一起,盡量每天聯絡,夏天和冬天返鄉時一定要一起玩。
兩個人做了這么多約定,最后才能笑著道別,但當他再也看不見送自己離開的兒時玩伴,一度止住的眼淚再也停不下來。
“陸很喜歡小雫呢。”
“沒有,才不是那樣。”
“哎呀,是嗎?可是你要好好跟她聯絡喔,陸多半還不懂,但只要稍微偷懶,無論以前感情有多好,轉眼間就會疏遠的。”
“我跟她又不是那樣。”
“大家一開始都這么說啦...好吧,畢竟小雫那么可愛,如果不想被別人搶走,你就努力吧。”
“就、就說我們不是那樣了。”
雖然還不是男女朋友,但是對彼此來說都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兒時玩伴兼朋友,這點并未改變。
白石陸跟阿雫從小就一直在一起,有著很強的聯系。
所以只是分開一陣子,這個關系也絕對不會動搖。
絕對。
剛分開的那陣子,他明明還是這么想的。
搬到另一個城市的新家后,又過了幾年。
當時滿心只想著不要跟兒時玩伴分開而哭哭啼啼的白石陸也成為高中生,體格也成長到比起大人也不遜色。
因為父母工作繁忙,他偶爾也會借宿在叔叔家,所以和白石莉莎的生活有了不少交集。
“哥哥,你在做什么?不趕快去上學會遲到喔,媽媽說的。”
“好,嗯,我知道,馬上出去。”
某天早上,白石陸如此回應剛上小學的表妹。
當然不是因為睡過頭而尚未收拾好東西,才不是那樣。
他每個月都會寫信給阿雫報告近況──如今正為了信的內容而煩惱。
“怎么辦啊,真的...”
明明說好了每個月至少要寫一封信,但是期限早就過了,再過一陣子就會變成兩個月沒回信。
關于內容寫什么都無所謂。不管是學業、學校、朋友,還是最近的興趣或迷上做什么事──或者是近期的煩惱,寫什么都行。
只要不說謊,老實寫就好。
阿雫每個月一定會在約定的時間寄來很長的信。
比如交到新朋友,跟阿陸還在聯絡的事被要好的朋友發現而遭到揶揄等等,真的會把一個月里發生的情況事無巨細遺寫上去寄給他。
“最近阿陸的信都來得很遲,我很擔心。”
“如果有什么煩惱,打電話還是用什么方式都行,要告訴我喔,因為阿陸是我重要的兒時玩伴。”
看到最近一封信最后這幾句話,讓白石陸很過意不去。
她對每天發生的事都毫不隱瞞地寫給自己,所以自己也應該這么做。
如果沒特別發生什么事情,就寫“什么事都沒有”、“也沒在念書,都在玩游戲耍廢”寄給她也行。
雖然阿雫也許會傻眼,但是只要寫信就能讓她放心。
如果嫌寫信麻煩,打電話直接講也無所謂。
然而無論哪一種方法,現在的白石陸都變得會找理由逃避。
“哥哥,上學~!媽媽在催了~!”
“我知道啦,馬上過去。”
白石陸把到頭來還是一個字都沒寫的白色信紙放進書桌抽屜,逃也似的走出自己的房間。
雖然提不起勁一大早就去上學,但是比起面對空白的信紙好上幾分──現在的他陷入這樣的心境。
異狀的征兆,打從小學畢業到剛上國中時便已存在。
和小學不一樣,上了國中以后,除了和同學間的橫向連結,對于與前輩以及后輩之間的上下關系也得費心。
新的環境,和“朋友”不一樣的全新人際關系──這對內向的白石陸而言非常吃力。
當時的他已經完全陷入泥沼。
“學長,不要拖拖拉拉,請你趕快去撿球啦,要是我們這些先發選手不小心踩到受傷了怎么辦?”
“啊啊,抱歉,我馬上去。”
“真是的,拜托你了,學長。”
國中時代,白石陸因為天生長得高而參加排球社,但也因為運動神經不好,三年來一直都是替補。
雖然都有認真練習,但是始終沒有多少進步。
在練習賽之類的場合,隨時都會被當成發球或殺球的靶子,搞得別說是同學,就連學弟也看不起他。
也因為這樣,別說是社內,在班上也幾乎沒有很熟的朋友。
雖然并未遭到霸凌,但是不管待在哪里都是一個人。
小學時處得還不錯的那些人,如今也加入別的小圈圈,對他完全不表示興趣。
“信里該寫什么才好?”
就算想寫學校發生的事,但他說什么都不想把現在這種不得志的狀況告訴阿雫。
以往的他不管在何時都是“可靠的大哥”,卻只是去了人比較多的地方就變得判若兩人,過著陰沉的校園生活。
這么沒出息,這么遜的模樣,怎么能夠老實告訴她。
告訴他從小就一直喜歡的女生。
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白石陸的信里關于“社團”與“朋友”的內容消失了。
漸漸把更多的篇幅分配給關于“學業”與“興趣”,以及之前不太會提到的“自己的家人”等話題。
他有意開始刪減關于自己的內容。
即使是這樣掩飾再掩飾,對于信的內容不斷調整,避免讓兒時玩伴擔心。
但是到了高中時代,終于連唯一能在信里自豪的“學業”也逐漸變得不順利。
不知道是國中那種填鴨式的念書方法不管用,還是白石陸本來就不擅長掌握重點──隨著年級提升,學年排名不斷滑落。
學年排名從兩位數到三位數,再從三位數掉到低于平均──這樣一來,就連畢業后的出路都變得有危險。
“陸,今天的三方面談老師也說了,你的志愿要怎么填?改成當地的私立大學嗎?這么一來依照現在的成績勉強可以。”
“不,維持原樣就好,讓我去考考看...我會努力的。”
白石陸現在的志愿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公立大學。
就他就讀的高中而言,排名前五十名里能有兩位數合格者便已經算好了。
考慮到他現在的成績顯然是不可能,但他還是拒絕老師與家長的提議。
無論什么都好,他想要有一件可以自豪的事。
除了健康的身體以外,運動和外表都只有平均或平均以下的人,最后能夠抓住的浮木只有學業。
只要好好念書,讓努力開花結果,想必會對自己抱持自信,也會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兒時玩伴的勇氣。
白石陸以備胎的學校也會好好去考的條件說服雙親,然后更加努力念書。
周遭人們都沉迷于玩樂或戀愛時,他也拼命坐住書桌前方用功。
他討厭念書,如果可以他想去玩,想要玩游戲,看漫畫,在家耍廢。
可是他更希望得到兒時玩伴的稱贊。
好厲害喔,你很努力喔,恭喜你,真不愧是我自豪的兒時玩伴大哥哥──
白石陸想讓她看到自己帥氣的一面。
由于他做出覺悟豁出去努力,本來走下坡的成績開始提升,回復到幾乎保證可以考上私立大學的水準。
只要繼續努力下去,相信第一志愿也并非遙不可及。
雖然前提是...再有一些時間...
“總之,到此為止就是我把事情搞砸之前的情形...抱歉,我應該說得精簡一點比較好,結果連不必要說的也說了。”
“不會,畢竟這能讓我知道陸哥的情形,反而覺得很感謝。”
即使只聽到這里,也能理解陸哥之后多半會提到的拒絕雫姐的理由,或者說當時的陸哥陷入什么樣的心理狀況。
想讓喜歡的人看到自己好的一面,不想被看到沒出息的一面,想必幾乎所有人都時常冒出這個念頭。
哪怕就像現在的銀城,偶爾也會想這種事。
無論學業還是運動,場面話是“為了將來的自己”,然而真心話只是“想讓白石莉莎看到自己的努力,得到她的稱贊或安慰”。
有了喜歡的人,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樣。
即使自以為冷靜,但是看在旁人眼里,都像是處于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狀態。
“努力開始展現出成果,正好是在高三那年冬天的十二月...所以是在當時中心考試的一個多月前。”
“雖然爸媽說重考一年也沒關系,但我拒絕了。”
“畢竟我知道如果重考,就得對奶奶低頭請她出錢,更重要的是重考太遜了,當時我就在想,這要怎么跟阿雫報告。”
如果周遭有個能夠商量的同年代朋友,結果多半會不一樣。
但是就如先前所說的,陸哥除了雫姐一個人以外,幾乎沒有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