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第二天。
陳家的氣氛明顯有了變化。
早飯桌上,方紅玉雖然依舊話不多,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當李彩鳳把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糊糊放到她面前時,她小聲地、清晰地說了句:“謝謝……嬸。”
雖然聲音不大,卻讓全家人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都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哎!好孩子!多吃點!”
李彩鳳眼睛都笑彎了,連忙又給她夾了一筷子咸菜。
陳有仁抽著旱煙,看著方紅玉小口喝粥的樣子,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陳小滿更是直接湊過去,好奇地問:“大眼兒姐姐,你昨天跟哥去廟會好玩嗎?有沒有看到踩高蹺的?”
方紅玉看了小滿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好玩,下次咱們一起去。”
小滿開心的抱進懷里的饅頭跳了起來,“好!”
陳雪梅也笑著說:“大眼兒,一會兒我幫你把那件棉襖袖子再改改,昨天看好像有點長。”
這次,方紅玉沒有只是點頭,而是小聲回了句:“嗯,好。”
這一切細微的變化,都被坐在旁邊的陳青山看在眼里。
他本該感到欣慰和開心。
方紅玉終于開始嘗試融入這個家,開始卸下心防。
但昨晚他回家后才終于回過味來。
張清清那震驚、受傷、逃離的眼神,到底是意味著什么。
一想到這個,他就心神不寧,連嘴里的粥都覺得沒什么滋味。
就在這時,院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鐵蛋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上洋溢著無法抑制的興奮和紅光,嗓門洪亮:
“青山哥!青山哥!在家不?哈哈哈!天大的好消息!”
他幾步就竄到井臺邊的陳青山面前,激動地說:“成了!真成了!青山哥!你教我的法子……不對,是我自己!”
“我跟秀芳!我倆……嘿嘿嘿!成了!”
鐵蛋興奮得語無倫次:“她……她昨晚親口說了!喜歡我!愿意跟我……跟我處對象!”
“還……還讓我抱了她一下!我的老天爺啊!那感覺……比打了頭熊瞎子還帶勁!”
“青山哥,我覺得……我覺得我馬上就要娶媳婦了!真的!”
他唾沫橫飛地描述著“戰果”,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
“哦?是嗎?那……恭喜你啊鐵蛋。”
陳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試圖壓下心里的煩躁。
鐵蛋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
“青山哥,你咋了?看著沒啥精神啊?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出啥事了?”
陳青山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我能有啥事。就是有點……累。你倆好上了就好,好好處,別欺負人家姑娘。”
“那必須的!”
鐵蛋拍著胸脯保證,但眼神里還是帶著點狐疑。
這時,李彩鳳收拾著碗筷,像是想起了什么,對陳有仁和陳青山說道:“她爹,青山,我尋思著,咱家現在人口多了,小滿也一天天大了,還有紅玉……這老屋就兩間房,炕也擠。”
“是不是……該琢磨琢磨蓋新房的事兒了?”
陳有仁沉吟著點點頭:“嗯,是該琢磨了。開春化凍就能動土。咱家現在有點底子,蓋個三間大瓦房應該夠。”
李彩鳳接著說:“對啊!而且青山也老大不小了,蓋新房,也是為將來……娶媳婦做準備嘛!”
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陳青山一眼。
陳青山正被鐵蛋的興奮和張清清的誤會攪得心煩意亂。
聽到“蓋房”、“娶媳婦”更是頭大,隨口應道:“蓋唄,你們想蓋就蓋,我沒意見。錢不夠我這還有。”
他站起身,“我吃好了,出去透透氣。”
說完,他放下碗筷,也不理會鐵蛋在身后的呼喚,徑直走出了院門。
早春的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煩悶。
陳青山漫無目的地在屯子里走著。
他煩什么?
煩張清清的誤會?——是,也不全是。
他確實在意張清清的眼光,不想被她當成輕浮的人,但更煩的是這種莫名其妙的誤會帶來的憋屈感。
煩鐵蛋的聒噪?——有點,但更多的是替鐵蛋高興之余。
想到自己這團亂麻的感情線,有點不是滋味。
煩蓋房娶媳婦?——這更是添堵。
他現在連自己的心都沒捋清楚,哪有心思去想娶媳婦的事?
他重生回來,大仇得報,家人安好,甚至意外地多了一個需要守護的妹妹。
日子本該越過越順心,可這感情上的破事,怎么比對付趙德貴還讓人頭疼?
他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習慣了目標明確地行動。
可唯獨在感情這件事上,他像個迷路的瞎子,看不清方向。
“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熟悉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由遠及近,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青山抬頭望去,只見高大山正駕駛著生產隊那臺老舊的東方紅拖拉機,沿著屯里的土路開了過來。
拖拉機后面還掛著個空爬犁。
“大山哥?”陳青山揮了揮手。
高大山也看到了他,把拖拉機停在路邊,熄了火,跳下車,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青山!正想著去你家找你呢!咋在這兒溜達?”
“屋里悶,出來透透氣。”
陳青山走過去,遞了支煙,“大山哥,你這大忙人,開拖拉機干嘛去?好幾天沒見著你了。”
高大山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唉,別提了!這幾天可把我忙壞了!”
“公社開了春耕生產動員會,催著各屯落實計劃,報種子、化肥的需求量。咱們屯的地塊、勞力都得重新排一遍。”
“還有幾戶人家為地界的事兒鬧別扭,我這當支書的,不得去調解調解?磨破嘴皮子了都!”
他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基層干部特有的疲憊和無奈:“這不,剛把屯里的事兒捋順個大概,新的任務又來了!”
“啥任務?”陳青山問。
“接人啊!”
高大山指了指拖拉機,“剛接到公社通知,從省城那邊分了一批知青下來,支援咱們農村建設。”
“分到咱們公社的有十來個,其中有三個點名分到咱們紅松屯!讓我今天下午去公社把人接回來!”
“知青?”
陳青山挑了挑眉,他之前聽張清清說過這事,沒想到來的這么早。
“是啊!”
高大山搓著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青山,我……我想請你跟我一塊兒去接人。”
“我?”
陳青山有些意外,“接知青,你這支書去不就行了?叫我去干嘛?”
高大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嗨!我……我這人你也知道,嘴笨!不會說啥場面話。”
“那些知青,都是城里來的學生娃,有文化,我這大老粗……怕怠慢了人家,也怕說錯話,給咱紅松屯丟人。”
“你不一樣啊!你見過世面,腦子活絡,又會說話!有你在旁邊幫襯著,我心里踏實點!”
“再說了,你也是咱屯里的能人,讓他們先認識認識你也好嘛!幫幫忙,青山!”
高大山懇切地看著陳青山。
陳青山看著他那張寫滿真誠和求助的臉,又想到自己在家也是心煩,出去透透氣也好,順便看看這些即將到來的知青是什么樣。
他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行吧,大山哥你都開口了。啥時候走?”
“這就走!現在就去!早去早回!”
高大山見陳青山答應,頓時喜笑顏開,連忙招呼他上車。
陳青山跳上拖拉機的副駕駛位置。
高大山發動了機器,“突突突”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拖拉機載著兩人,朝著公社的方向駛去,卷起一路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