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回去后沒兩天,陳興平就接到了縣機械廠劉廠長親自打來的電話。
“興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楊部長回去后親自打的招呼,上頭一路綠燈!你的那個衛生巾生產線項目,批了!完全按照你的想法來!”
陳興平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太好了!廠長,這次真多謝您了!”
“謝我干啥,是你自己本事大,入了楊部長的法眼!”劉廠長哈哈笑著,隨即語氣稍微正經了些,“不過興平,廠里這邊呢,也有點小條件。你看啊,這單獨開一條生產線,占用人手、機器、材料,肯定會影響廠里本身的生產任務。所以上頭的意思是,這前期投入的成本,包括材料研發、設備改造、人工這些,需要你先墊付一部分。等以后產品出來了,見了效益,再從利潤里扣還給你。你看……”
陳興平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爽快答應:“廠長,這沒問題,合情合理。該我承擔的部分,我絕不推辭。只要廠里全力配合技術支持就行。”
他深知,有投入才有產出,這點風險他擔得起。
更何況,有了楊部長這層關系和廠里的正式立項,后續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痛快!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明白人打交道!”劉廠長更加高興了,“那行,你盡快把更詳細的設計圖紙和材料要求送過來,我讓廠里的工程師和技術骨干組成個小組,專門配合你!”
“好!我盡快整理好送過去!”
掛了電話,陳興平心情大好。晚上回家,吃飯的時候,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林允棠。
“真的?批下來了?”林允棠正在給安安喂米糊,聞言驚喜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這么快?那位楊領導說話這么管用?”
“嗯,老楊能量不小。”陳興平笑著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廠里也答應了全力支持,就是前期投入需要我們先墊一部分。”
“墊錢是應該的,哪能光讓公家出錢。”林允棠很是明事理,她對丈夫的事業充滿信心,“這下好了,等你把機器弄出來,我這邊夜校也快學完了,正好能幫上忙!”
“是啊,以后你就是林廠長了。”陳興平打趣道。
林允棠臉一紅,嗔怪地看他一眼:“瞎說什么呢……我就是幫你打打下手。”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眼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對了,”陳興平想起另一件事,“月初市里那個座談會,老楊點名讓我去。這一去估計得三四天。我想著,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四九城,首都,咱們還沒一起去過呢。”
“我?我也去?”林允棠愣了一下,有些心動,但又放心不下,“那安安怎么辦?她還這么小……”
“讓爹娘帶幾天沒事的。娘帶娃比咱們有經驗。”陳興平勸道,“咱們結婚到現在,還沒真正二人世界出去走走呢。正好趁這個機會,我帶你去首都看看,看看故宮。”
林允棠被他說得越發心動。
四九城啊,那可是大人物住的地方!
哪個中國人不想去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丈夫期待的眼神,終于點了點頭:“那……那行吧。我去跟娘說,讓她多費心幾天。”
“哎!這就對了!”陳興平高興地握住她的手。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陳興平忙著整理技術資料交給機械廠,又安排好合作社和家里的一切事宜,特別是囑咐武奇和幾個得力幫手看好魚塘和養殖場,有事隨時打電話到市里招待所。
林允棠則給安安準備了好幾天的口糧和換洗衣服,細細地交代婆婆各種注意事項,雖然放心,但臨走前還是抱著閨女親了又親,依依不舍。
終于到了出發的日子。
兩人坐上了通往四九城的綠皮火車。
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坐下,林允棠看著窗外緩緩移動的站臺,心情有些激動又有些新奇。
她不是第一次坐火車,但和丈夫一起出遠門,去往首都,這還是頭一遭。
“興平,四九城真的很大嗎?比省城還大?”她忍不住問。
“那當然大得多!那可是首都!天安門廣場老大了,故宮里房子多得數不清,還有頤和園、長城……”
林允棠聽得入神,眼神里滿是向往:“不知道那里的人都穿什么……聽說首都的姑娘都穿得特別時髦,百貨大樓里都是最新款的衣服。我這次去了可得好好看看,學學人家是怎么打扮的,以后咱們的產品包裝、設計,說不定也能用上。”
陳興平看著她那認真盤算的小模樣,覺得可愛極了,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媳婦最好看,穿什么都時髦!”
林允棠嚇了一跳,趕緊推開他,臉紅紅地看了看四周,小聲啐道:“要死啊你!車上這么多人!”
陳興平嘿嘿直笑。
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沿途的風景從熟悉的農田逐漸變得陌生。
旅途漫長而枯燥,兩人靠在一起說著悄悄話,看看書,倒也不覺得太難熬。
中途一個大站停靠后,車廂里上來不少人。
很快,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背著軍挎包、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吵吵嚷嚷地找到了他們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是三男兩女,一看就是城里來的知青。
他們一坐下,就嘰嘰喳喳地聊開了,聲音不大不小,但在這相對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梳著分頭、戴著眼鏡的男青年率先開口,語氣里滿是抱怨:“唉,總算擠上來了!這破車慢死了,還得坐一天一夜才能到那個什么破縣!聽說那邊窮得叮當響,連條像樣的馬路都沒有!”
旁邊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女知青附和道:“就是!要不是為了響應號召,誰愿意去那種窮鄉僻壤啊!想想以后要跟那些滿身泥腿子的農民一起干活,我就渾身難受!他們估計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吧?”
另一個臉盤稍圓、扎著兩個小辮的女知青則顯得“樂觀”一些,或者說更天真一些:“哎呀,小紅,別這么悲觀嘛!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煉人!咱們去了是傳播知識、帶去文明的!要幫助那些落后的鄉親們擺脫貧困!這可是光榮的使命!”
那個叫小紅的短發女知青撇撇嘴:“得了吧,小娟,你說得好聽!到時候天天挑糞種地,看你還光榮不光榮!我聽說那邊夏天蚊子多得能咬死人,冬天凍得要命,吃的都是粗糧窩頭,想想都可怕!”
一個一直沒說話、看起來稍微沉穩點的男知青推了推眼鏡,開口道:“困難肯定是有的。但這也是我們了解國情、磨練意志的好機會。主席說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我們要放下架子,和農民打成一片……”
“打成一片?”最開始那個分頭男青年嗤笑一聲,“李衛東,你就別說這官面文章了。跟那些思想落后、衛生習慣又差的農民有什么好打成一片的?要我說,咱們去了,就得拿出點城里人的樣子和本事來,讓他們知道知道什么是先進!別被他們同化了!咱們是去改造他們的,不是被他們改造的!”
“王偉說得對!”小紅立刻表示支持,“咱們可是高中生,有文化有知識!去了就得干出點成績來,讓那些鄉下人瞧瞧!說不定還能弄個先進典型,早點回城呢!”
幾個人嘰嘰喳喳,言語中充滿了對即將前往的農村的鄙夷、對農民群體的輕視,以及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和不切實際的“救世主”心態。
陳興平和林允棠就坐在他們旁邊,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
陳興平的眉頭微微皺起,林允棠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這些年輕人的話,讓他們想起了村里那幾個不安分的知青,比如王雪梅。
林允棠悄悄拉了拉陳興平的衣角,小聲說:“興平,他們……”
陳興平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不想跟這些眼高于頂的年輕人起沖突,也沒必要教育他們,社會的毒打自然會讓他們學會做人。
他站起身,對林允棠溫和地說:“允棠,坐久了腿麻了吧?走,去餐車那邊吃點東西,活動活動。”
林允棠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起身跟著他。
兩人穿過擁擠的車廂,來到相對寬敞整潔的餐車。
陳興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兩個炒菜,一個湯,兩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林允棠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輕輕嘆了口氣:“興平,剛才那幾個知青說的話,真讓人心里不舒服。好像我們農村人多落后多不堪似的。他們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樣說……”
陳興平給她倒了杯熱水,語氣平靜:“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一群沒經過事的孩子,讀了幾天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等他們真正下了地,干了活,吃了苦,就知道鍋是鐵打的了。不用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是聽著就是氣人。”林允棠撅了噘嘴,“好像咱們農民就活該被他們看不起一樣。你搞合作社,帶著大家掙錢,不比他們厲害多了?”
陳興平笑了:“所以啊,咱們自己爭氣比什么都強。等咱們的廠子辦起來,產品賣到全國,看誰還敢小瞧咱犀牛村?到時候,說不定這些知青還想擠破頭來咱們這學習呢。”
這話把林允棠逗笑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就你會說!”
餐車里,陳興平和林允棠正享受著難得的二人時光。
這驚艷的一幕,恰好被剛走進餐車的那幾個知青捕捉到。尤其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名叫趙文軒的男知青,腳步瞬間就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允棠,手里的飯盒差點掉在地上。
“嘶……好……好漂亮的姑娘!”他身邊另一個男知青也倒吸一口涼氣,喃喃自語。
“這……這荒郊野嶺的火車上,還有這種極品?”第三個男知青也看呆了。
趙文軒只覺得心跳加速,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涌上心頭。
在他眼里,林允棠簡直就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仙女,清純脫俗,完全不是他平時在城里見過的那些矯揉造作的女青年能比的。
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里,迸發出了炙熱而貪婪的光芒。
他瞥了一眼林允棠對面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身上。
自動將其歸入了“鄉下窮親戚”、“護送者”或者“同村跟班”的類別,直接無視了。
這樣土里土氣的男人,怎么可能是這位仙女的男人。
絕無可能!
一股莫名的自信和“文人”的沖動驅使著他。
他跟同伴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的確良”襯衫領子,臉上堆起一個自認為風流倜儻、儒雅斯文的笑容,邁著刻意放緩的、自以為很有風度的步子,朝著林允棠那桌走了過去。
他完全無視了陳興平的存在,徑直來到桌旁,用他自以為低沉磁性、實則有些油膩的聲音開口搭訕。
“這位女同志,你好。”
林允棠正和丈夫說笑,被這突如其來的陌生聲音打斷,疑惑地抬起頭。
看到一個戴著眼鏡、表情奇怪的男青年站在旁邊,她下意識地蹙起了秀眉,眼里閃過一絲警惕和不解,身體微微向陳興平的方向靠了靠。
趙文軒見“仙女”看向自己,更是心花怒放,趕緊眨了眨眼,繼續用那套蹩腳的搭訕詞:“請問,你是要去哪里?我看你似乎有些孤單,需不需要……大家一起聊聊天?旅途漫漫,交個朋友嘛!”他覺得自己這番表現既體貼又風趣。
林允棠被他這故作姿態的樣子弄得一陣反感,尤其是他那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讓她非常不舒服。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先看向了丈夫陳興平,眼神里傳遞著明顯的厭煩和求助信號。
陳興平早在趙文軒走過來時就注意到了,他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并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放下了筷子,想看看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知青到底想干什么。
見妻子看過來,陳興平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林允棠得到丈夫的示意,心下稍安,轉回頭,對著趙文軒,語氣平淡而疏離,直接亮明了身份:“我叫林允棠,我和我的愛人一起去京城。你有什么事嗎?”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澗清泉,但語調里的冷淡和拒絕意味卻十分明顯。
“愛人?”趙文軒聽到這兩個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穿著普通的陳興平,心里嗤笑一聲,根本不信!肯定是這“仙女”為了擺脫糾纏隨便找的借口!這么一朵鮮花,怎么可能插在這樣一堆……嗯,看起來還算結實,但終究是土的掉渣的牛糞上?
他自動過濾了“愛人”這個詞,反而因為聽到“去京城”而更加興奮!
京城人!
果然是京城人!
難怪氣質如此出眾!
這要是能攀上關系,甚至是……那他趙文軒回城、乃至飛黃騰達豈不是指日可待?
這一定是上天賜予的緣分!
他激動得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帶上了幾分諂媚:“原來是京城的同志啊!失敬失敬!我就說嘛,同志你氣質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完全無視了林允棠越來越冷的臉色和陳興平逐漸銳利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浪漫邂逅”幻想中,一股所謂的“創作激情”涌上心頭,竟然搖頭晃腦地開始吟誦起來:
“啊!美麗的姑娘,你是那天上的明月,照亮了我枯燥的旅途……”
“你的笑容,比昆侖山上的雪蓮還要純潔……”
“你的眼眸,猶如北大未名湖的秋水,讓我沉醉……”
他吐露著一些不知從哪本過時詩集上看來的、矯情又油膩的詩句,自我感覺良好到了極點。
旁邊那桌他的知青同伴們,看著他這副公然“發情”的模樣,都忍不住露出了鄙夷和看好戲的表情。
“嘖,趙文軒又開始了!真是丟人現眼!”那個叫小紅的短發女知青撇撇嘴。
“就是,看到個漂亮女的就走不動道,也不看看場合!跟個花癡似的!”另一個男知青語氣酸溜溜的,既不屑又嫉妒。
林允棠被他這番做作的表演惡心得夠嗆,眼里的厭惡幾乎要化為實質,她強忍著不適,冷冰冰地打斷他:“這位同志,你還有事嗎?如果沒事,請不要打擾我們吃飯。謝謝。”
這已經是毫不客氣的逐客令了。
然而,趙文軒的臉皮厚度顯然超乎想象。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覺得這是“仙女”在考驗他,或者說,是那個“鄉下男人”在場讓她不好意思。他繼續恬不知恥地說道:
“林允棠同志,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單純地,欣賞你的美麗和氣質,想要跟你交個朋友。”
他挺起胸膛,試圖展現自己的“價值”:“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路嘛!不瞞你說,我家就是首都的,在機關大院多少有點人脈。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煩事,盡管來軋鋼廠家屬院找我趙文軒!保管能幫你擺平!”
這話里話外,已經帶著點顯擺和暗示能提供便利的味道,甚至隱隱有種“你跟著那個土包子有什么前途,跟我交朋友才有好處”的潛臺詞,已經是赤裸裸的騷擾和挑釁了。
林允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柳眉倒豎,正當她準備厲聲呵斥這個不知所謂的家伙時,陳興平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面色平靜,但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居高臨下地看著矮他半頭的趙文軒。
“這位同志,”陳興平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一股冷意,“我愛人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不想理會你,請你不要再騷擾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那桌看熱鬧的知青,語氣加重了幾分:“另外,看你們的打扮談吐,也都是來自城里的知識青年,是受到教育、本該明事理的。在這種公共場合,不顧女同志明確意愿,死纏爛打,言語輕浮,這種行為,不僅丟了你自己的臉,更是給你們整個知青群體抹黑。希望你能聽明白,自重一點。”
陳興平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維護了妻子,又點出了對方行為的不堪,甚至還上升到了知青群體的聲譽高度。
餐車里其他吃飯的乘客早就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此刻聽到陳興平的話,紛紛投來贊同和鄙夷的目光,對著趙文軒指指點點。
“說得對!這小青年太不像話了!”
“就是,人家女同志都不樂意了,還纏著不放!”
“還知識青年呢,這點覺悟都沒有!”
周圍的議論聲像一個個巴掌扇在趙文軒臉上。
他原本那點自以為是的“風流倜儻”瞬間被擊得粉碎,只剩下難堪和羞惱!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他一直沒放在眼里的“土包子”,竟然敢當眾如此教訓他!還說得他如此不堪!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指顫抖地指著陳興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羞恥,聲音都變得尖利起來。
“你……你算個什么東西?!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泥腿子!也配跟我講道理?!教訓我?!”
他氣急敗壞,口不擇言地辱罵:“你們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人,懂什么是禮貌?懂什么是交流?就是我們首都青年,要下來幫扶和教育的對象!”
他似乎想給自己找回點可憐的優越感,大聲強調:“我和林允棠同志,這是革命同志之間的正常交流!是純潔的友誼!你一個粗人,你懂個屁!”
罵完陳興平,他又猛地轉向林允棠,因為求而不得和惱羞成怒,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扭曲,語氣變得極其鄙夷和惡毒:
“我真是瞎了眼!才會覺得你是什么‘天上仙女’!原來也是個沒眼光、沒見識的村婦!找了個這樣的男人?”
“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白瞎了你這張臉!”
如此惡毒侮辱的話語,讓林允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都紅了。
陳興平一把將妻子拉到自己身后,徹底擋住了趙文軒噴濺的唾沫和惡意的目光。
他盯著狀若瘋癲的趙文軒,只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道歉。”
趙文軒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夸張地笑了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歉?你讓我道歉?跟你?跟你們這些鄉下人道歉?你耳朵聾了吧?我說得難道不對嗎?你們就是……”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猛然打斷了趙文軒所有的污言穢語!
陳興平的出手快如閃電,力道更是大得驚人!
只見趙文軒整個人被這一巴掌扇得離地而起,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旁邊的餐車座椅上,然后又滾落到地上!
他臉上的金絲眼鏡直接被扇飛了,摔在地上鏡片碎裂。
一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地印著五根手指印。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整個餐車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驚呆了!
那幾個看熱鬧的知青更是嚇得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發白,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鄉下男人”,動起手來如此狠辣果決!
“文軒!”
“你……你怎么打人?!”
短暫的震驚后,那兩個男知青反應過來,連忙跑過去扶起暈頭轉向、嘴角流血的趙文軒,又是害怕又是憤怒地看向陳興平。
趙文軒被人扶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劇烈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長這么大,從來沒受過這種屈辱!
尤其是在他自視甚高的“鄉下人”面前!
他捂著臉,狀若瘋狂地指著陳興平,尖聲嘶吼起來:“報警!我要報警!你敢打人!毆打知識青年!你這是破壞上山下鄉!是反革命行為!乘警!乘警在哪里!把他抓起來!抓起來!”
他的叫聲凄厲而怨毒,響徹整個餐車。
很快,兩名身穿制服的乘警聞聲快步趕了過來。
看到現場一片狼藉,一個人臉頰紅腫還在叫囂,立刻嚴肅地問道:“怎么回事?誰在鬧事?”
趙文軒看到乘警,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撲過去,指著陳興平哭訴:“警察同志!是他!是他無故毆打我!你看我的臉!就是他打的!快把他抓起來!他是暴徒!”
乘警看向陳興平,目光帶著審視。
陳興平面對乘警,依舊鎮定自若。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先輕輕拍了拍身后還在氣憤和害怕的林允棠的手背,示意她別怕。
然后,他才轉向乘警,語氣平靜地說:“警察同志,是我動的手。但我并非無故毆打他。”
他伸手指向趙文軒,條理清晰地說道:“這位趙文軒同志,在餐車公共場合,多次騷擾、糾纏我的愛人,言語輕浮,甚至惡語相向,進行人格侮辱。我愛人多次明確拒絕,他依舊不依不饒,嚴重影響了公共秩序和我們的人身權益。在場很多乘客都可以作證。”
他話音剛落,周圍早就看不下去的乘客們紛紛開口聲援。
“警察同志,這位男同志說得沒錯!是那個戴眼鏡的小青年先耍流氓!”
“對!人家女同志都不樂意了,他還死纏著不放,說的話可難聽了!”
“還罵人家是牛糞,是村婦,太缺德了!”
“打得好!這種小流氓就該打!”
群情激憤,所有的證詞都指向了趙文軒。
兩個乘警聽完,心里基本有數了。
他們嚴肅地看向臉色慘白、還想狡辯的趙文軒:“這位同志,他們說的是否屬實?你是否對那位女同志進行了騷擾和辱罵?”
趙文軒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乘警的逼視下,冷汗直流,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完整的話:“我……我沒有……我只是想交個朋友……是他,是他先動手打人的!打人就是不對!”
“交朋友需要死纏爛打?需要辱罵別人的丈夫?”一個乘警冷冷地反問,“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騷擾。這位男同志動手固然不對,但事出有因。如果你堅持要報警處理,我們可以記錄在案,通知你們的目的地公社和知青辦,由他們來處理。你看怎么樣?”
一聽要通知公社和知青辦,趙文軒徹底慌了!這事要是記上一筆,他的檔案就完了!他嚇得趕緊擺手:“不……不用了!警察同志,是……是我錯了,我一時糊涂……我道歉,我道歉行不行?”
他此刻再也顧不上面子了,哭喪著臉,對著陳興平和林允棠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說:“對……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那樣……”
陳興平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允棠則把臉扭向一邊,根本不想再看他一眼。
乘警見狀,嚴肅地對趙文軒進行了批評教育,警告他如果再犯,一定嚴肅處理。然后又對陳興平說:“同志,你維護家人是對的,但以后遇到這種事,最好先找我們處理,動手畢竟不是最佳選擇。”
陳興平點點頭:“謝謝警察同志,我明白。剛才確實沖動了,給您添麻煩了。”
事情處理完畢,乘警讓趙文軒跟他同伴收拾東西離開餐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