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小子正扔得起勁,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魂飛魄散!
扭頭一看是陳青山,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誰不知道陳青山是屯里的打虎英雄,連趙德貴那樣的狠人都被他收拾了!
“青……青山叔……”為首一個稍大點的孩子結結巴巴。
“滾!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人,腿給你們打折!”
陳青山跳下車,眼神凌厲地掃過他們。
幾個小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邊跑邊喊:“不敢了不敢了!青山叔我們錯了!”
陳青山這才走到方紅玉身邊。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頭垂得低低的,濕漉漉的頭發貼在凹陷的臉頰上。
“大眼兒,”
陳青山的語氣緩和了些,但帶著不解和一絲怒其不爭。
“你怎么跟個木頭似的?人家拿石頭丟你,你不還手就算了,怎么躲也不會躲?就傻站著挨砸?”
方紅玉身體又是一顫,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那雙格外大的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和……惶恐?
她看著陳青山,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一點細如蚊蚋的聲音:
“對……對不起……”
陳青山一愣,隨即一股更深的無力感涌上來:
“對不起?你為什么要道歉?你又沒錯!我又不是說你錯了!我是說他們不該欺負你!你該躲開或者喊人啊!”
方紅玉的眼神更加茫然和驚恐,仿佛陳青山的質問比剛才的石子更讓她害怕。
她下意識地又低下頭,反復囁嚅著:“對不起……對不起……”
那卑微到塵埃里的姿態,像一根針扎在陳青山心上。
他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泡在冰水里的手,看著她單薄發抖的身體,再多的責備也說不出口了。
“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蹲下身,把自行車支好。
“起來,別洗了,水太冰,手要凍壞了。我幫你拿回去。”
他不由分說,端起那個裝滿濕衣服的木盆。
冰水刺骨的寒意讓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方紅玉怯生生地站起來,想伸手去接,被陳青山避開了。
“走吧,回家。”
他推著車,端著盆,示意方紅玉跟上。
回到自家小院,李彩鳳看到陳青山端著洗衣盆,后面跟著渾身濕冷、凍得嘴唇發紫的方紅玉,嚇了一跳。
“哎呀!這是咋了?大眼兒,不是讓你下午再去洗嗎?這大中午的河邊風多硬啊!快進屋暖和暖和!”
她連忙把方紅玉拉進溫暖的灶房。
陳青山簡單說了下河邊的事,李彩鳳氣得直罵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心疼地給方紅玉搓手哈氣。
午飯時,氣氛還算熱鬧。
桌上擺著陳青山買回來的江米面,李彩鳳用紅糖芝麻做了餡兒,準備晚上包元宵。
飯菜也比平時豐盛些,燉了鹿肉——陳青山特意留了一塊最好的,炒了土豆絲,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酸菜粉條。
一家人圍坐在熱炕頭的小方桌旁。
陳小滿把赤狐“饅頭”放在自己腿上,一邊吃飯一邊揉著它蓬松的尾巴,嘟著嘴說:
“娘,我明天開學了,能不能帶饅頭一起去上學?它可乖了,肯定不搗亂!”
“胡鬧!”
陳雪梅放下筷子,嗔怪道,“學校是念書的地方,哪能帶狐貍去?嚇著同學怎么辦?再說了,它要是跑了或者被狗攆了,你哭都來不及!”
說著,她伸手把“饅頭”從小滿懷里抱了過來,熟練地撓著它的下巴。
饅頭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小滿嘴一癟,賭氣道:“那我就不去上學了!我要在家陪饅頭玩!”
“你敢!”
李彩鳳瞪了她一眼,“不上學你想干啥?跟你爹下地?你能扛動鋤頭?”
小滿更委屈了,小身子一扭,想伸手去搶陳雪梅懷里的饅頭:“給我!饅頭是我的!”
姊妹倆隔著桌子一搶一推,動作大了些。
小滿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方紅玉放在桌邊、盛著半碗熱粥的粗瓷碗!
“啪嚓!”
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粥水濺出來,大部分灑到了方紅玉的褲腿上和手背上!
“啊!”
李彩鳳驚呼一聲,連忙起身,“燙著沒?快看看燙著沒?”
她一把拉過方紅玉的手查看,手背上紅了一片。
陳雪梅也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饅頭:“小滿你鬧什么!”
小滿也愣住了,看著地上的碎片和粥,知道自己闖了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陳有仁皺著眉:“哭什么哭!還不快收拾了!毛毛躁躁的!”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都被方紅玉的反應吸引了。
她沒有去看自己被燙紅的手背,也沒有去管濕了的褲腿。
而是猛地從炕沿上滑下來,不顧地上的粥水和碎瓷片,伸出手就去捧那些灑在地上還冒著熱氣的粥。
嘴里不停地重復著: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扶穩……”
她像是犯了天大的罪過,惶恐得無以復加。
只想立刻把“錯誤”彌補干凈,哪怕是用手去捧滾燙的粥和鋒利的瓷片。
“大眼兒!快起來!別碰!燙!”李彩鳳急忙去拉她。
“別用手撿!有瓷片子!”陳雪梅也趕緊阻攔。
陳青山一把攥住了方紅玉要去捧粥的手腕。
那手腕細得驚人,冰涼,還在劇烈地顫抖。
“起來!不是你的錯!”
陳青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紅玉被他強行拉起來,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剛才飯桌上的歡聲笑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屋子里只剩下小滿壓抑的抽泣聲,火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方紅玉反復的道歉聲。
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原本歡樂的午飯,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