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元年正月,北京城尚沉浸在節日的余韻中,前門大街的彩燈還未撤盡,各衙門已陸續開印。
各部大小官員度過短暫的假期之后,紛紛戀戀不舍的回到衙門打卡點卯。
正月十八,文華殿東暖閣。
此時晨光透過直欞窗,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而大明皇帝朱翊鈞正端坐御案旁,手里捧著一本張居正為其編纂的啟蒙教材《帝鑒圖說》津津有味的讀了起來。
不得不說,張居正對自己的教育可謂是煞費苦心,這本《帝鑒圖說》不僅匠心獨運的加入了插畫,而且里面還帶有他自己詮釋的帝王之道。
如此殫精竭慮的首輔,自己又豈能做那忘恩負義之徒?
正在思緒萬千之中,忽然張宏在旁小聲提醒:“萬歲爺,到時辰了,該起駕了!”
剛過完年,皇室和平民百姓一樣,也需要拜訪走親戚,維系下感情,只不過他不用去登門,大把親戚自會進宮,眼下自己的好外公,好舅舅,怕是已經到了慈寧宮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張開雙臂,示意張宏為自己穿戴。
“大伴,今日當值的是誰?”
朱翊鈞側眼一看,為自己穿衣的是一雙白白嫩嫩的玉手,再抬頭,見張宏則是在前面躬身回話,心里不禁暗罵一句:“這個老東西!”
“回萬歲爺,今日當值的是翰林編修鄧以贊,此刻他正在門外等待聽宣。”
朱翊鈞目光掃過直欞窗外灰白的天光,忽然停住問道:
“今日這般冷?張宏,文華殿外的廊下可有置炭盆?”
張宏一邊看宮女整理皇帝腰間的玉帶,一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風毛,聞言手上頓了頓:“回萬歲爺,按例……翰林官候見時,是在殿前廊廡下靜候。”
“糊涂!”朱翊鈞的聲音倏地拔高,“這正月里的北風,是能站在廊下硬扛的么?鄧編修若是凍出個好歹,朝廷豈不失了一員良才?你這老奴辦事,愈發不知變通了!”
張宏慌忙跪倒,額頭觸地:“老奴思慮不周,萬歲爺息怒……”
朱翊鈞卻不待他說完,已甩袖朝外走去。
沉重的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凜冽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他眼眶微澀。
抬眼望去,但見文華殿前丹墀空曠,兩側朱紅廊柱間,果然孤零零立著一道青色身影。
那人身著半舊的青色棉布直裰,顏色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與下擺處卻漿得硬挺挺的,只是邊緣已磨出了細密的毛邊。
許是聽見開門動靜,他略抬起身子,袖口雙手正悄悄交握著取暖,這一動,反倒讓朱翊鈞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文士,面容清癯得有些過分,兩頰微微凹陷,反倒襯得額角與顴骨的線條格外分明。
皮膚此刻卻被透出一點凍紅,眉毛生疏,眼神卻格外清亮。
鄧以贊是朱翊鈞前兩天調來當值的,今天君臣算是第一次見面,他身著打扮倒是一切符合預料之中。
歷史上鄧以贊是理學宗師,他隆慶五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歷官右中允、國子監司業、南京國子監祭酒,至吏部侍郎。
此人登第20余年,在官僅滿一考,一考便是六年,之后退居西山,講學達三十多年,一生清貧。
朱翊鈞心頭一酸,快步走下臺階,鄧以贊顯然沒料到皇帝會親自出來,怔了一瞬,慌忙撩袍要跪:“臣……”
“不必多禮了。”朱翊鈞伸手虛扶,觸到他衣袖時只覺得冰冷硬挺,如觸鐵甲。
張宏身怕皇帝吹風著涼,趕緊捧著一件玄狐皮斗篷急忙跑出來,剛給朱翊鈞披上,卻被后者反手取下來披到鄧以贊身上。
“朕年歲尚小,這件玄狐皮斗篷因此也不大,雖不合身,卻也能抵御些許風寒,就先披到鄧卿身上吧!”
鄧以贊顯然有些受寵若驚,剛要后退半步,想要開口,卻被站在朱翊鈞跳起來硬生生的披搭了上去。
既然已經披上,倘若再取下來就是鄧以贊不識抬舉,他雖常被說成讀書呆子,但是也沒有呆到無腦得罪皇帝這一步。
張宏見壯,哎呀了一聲又急跑了回去,想著是再取一件斗篷來。
朱翊鈞瞟了一眼神情有些不自在的鄧以贊,笑著問道:“鄧卿是隆慶五年的進士?”
“回陛下話,臣是隆慶五年的進士。”
“同年之中,多有外放州縣、或留部院任職者。鄧卿何以仍在翰林院,做這清苦編修?”
這話問得直白。鄧以贊卻神色不變:“臣資質愚鈍,唯愿多讀幾年書。翰林院清靜,正可沉潛經史。”
“只怕不是資質愚鈍,”朱翊鈞目光如炬,“是先生不屑鉆營罷?”
鄧以贊終于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坦然:“陛下明察。臣確非干才,唯知讀書明理。若蒙圣恩,許臣校讎典籍、訓詁經義,便是畢生之幸。”
朱翊鈞沒有接話,將張宏再次遞來的斗篷披上之后,走在前頭,頭也不回開口道:“鄧卿,朕這幾日有何事要辦?”
張宏,鄧以贊見皇帝開動趕緊一左一右跟在后面,聽到皇帝問話,鄧以贊早已打好腹稿回道:
“回陛下,當下要急之事,是元輔所奏,二月初五,御皇極門午朝之儀。”
御皇極門午朝之儀主要就是皇帝親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這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流傳下來的,除了彰顯皇帝威儀之外就是聽百官奏報政事,這一事兒朱翊鈞倒有些印象,他記得張居正呈上來的奏本,句句珠璣,寫的甚是不錯。
“朕記下了!”
鄧以贊繼續說道:“其二,就是順義王使者,女真諸部、朝鮮、琉球、暹羅、安南等國遣使臣前來朝賀,各種進貢了不少奇珍異寶,請陛下巡視。”
朱翊鈞冷笑了一聲:“這女真不過是蠻夷之地罷了,能進貢什么好貨!那個野豬皮努爾哈赤現下不知道在哪,朕回頭得打聽一下他。”
鄧以贊不知所云的“啊”了一聲,朱翊鈞瞟了眼他:“鄧卿繼續說就是!”
“此外就是禮部奏請明年二月春闈之事,請朝廷早做準備。”
朱翊鈞聞言一愣,停下腳步喃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馬上朕的第一批門生也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