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
烏云遮月,星芒隱沒,天地間只剩下一抹深藍的輪廓。
鐘會親率三千精銳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直撲隴縣。
他算準了蜀軍主力會被各地的火情調動,疲于奔命——此前已有斥候回報:“西縣城門大開,數百騎疾馳而出,似援冀城!”又有密探稱:“蜀軍營地炊煙銳減,恐已移營。”
此刻的隴縣必然是防備最空虛的時刻!
只要一舉拿下隴縣,就等于斬斷了林默的指揮中樞,整個隴右唾手可得!
鐵蹄滾滾,馬蹄踏碎了夜的寂靜,塵土飛揚,夾雜著牲口氣息與金屬碰撞的叮當聲,在山谷間激起陣陣回響。
就在大軍行至一處狹長的峽谷時,鐘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額角滲出冷汗,握韁的手微微發顫。
“停!”他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劃破夜空。
然而,已經晚了!
“放箭!”
一聲雷鳴般的暴喝從峽谷兩側的山壁上傳來,緊接著,夜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場死亡的流星雨!
無數的箭矢帶著尖銳的嘶鳴,破空而至,羽尾割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嘯叫。
密不透風地覆蓋了整支魏軍!
“啊!”
“有埋伏!”
慘叫聲、驚呼聲、戰馬的悲鳴聲瞬間響徹峽谷,血霧噴濺,溫熱的液體灑在人臉與甲胄之上,腥氣撲鼻。
魏軍的陣型在第一波箭雨下就徹底崩潰,騎兵們擠作一團,人仰馬翻,成了黑暗中最好的活靶子。
“是姜維!是蜀軍主力!”有將領驚恐地大叫。
鐘會臉色煞白,他做夢也想不到,蜀軍的主力非但沒有被調走,反而像幽靈一樣埋伏在了他進攻的必經之路上!
“撤!快撤!”他聲嘶力竭地吼道,調轉馬頭就想往回沖。
可當他沖到谷口時,卻絕望地發現,來路不知何時已被無數巨大的滾木礌石徹底封死!
前有箭雨,后無退路,這里儼然成了一座天然的墳場!
鐘會仰頭望向漆黑的山壁,仿佛能看到那雙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眼睛。
他發出一聲凄厲而絕望的悲嘆:“林默……你好毒的算計!你竟連我何時出兵、走哪條路都算得一清二楚!”
就在此時,魏軍陣中,一名將領突然倒地“負傷”,實則借機滾入己方陣列深處。
片刻后,一面暗藏的蜀軍赤旗悄然展開,周成的聲音低沉卻穿透混亂:“兄弟們!鐘會無道,視我等為草芥,屢次將同袍置于死地!我周成今日反正歸漢,誓殺此賊!愿隨我者,棄械免死!”
這聲呼喊如寒夜驚雷,瞬間點燃了積怨已久的怒火。
本就崩潰的魏軍士氣土崩瓦解,無數士兵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鐘會眼前一黑,幾乎從馬上栽倒下來。
此役,大獲全勝。
戰后清點,共擒獲參與“燎原計劃”的魏軍細作四十七人。
經過審訊,其中有多人供出,隴西大族杜家的家主杜進,曾多次秘密接待鐘會的使者,并為其傳遞情報。
消息傳回,趙融等人義憤填膺,紛紛請命,要立刻查抄杜家,將杜進明正典刑。
林默卻只是將一沓供詞整理好,淡淡道:“帶杜進前來見我。”
年過花甲的杜進被帶到都督府時,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兩腿篩糠,鞋底在青石板上滑出細微的刮擦聲。
他以為自己將面臨雷霆之怒,可走進大堂,看到的卻是那個年輕人平靜如水的臉。
林默沒有咆哮,沒有責問,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將那沓供詞輕輕推到他面前的案幾上。
“杜公,”林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杜進的心上,“自己看吧。”
杜進顫抖著拿起供詞,指尖冰涼,紙頁簌簌作響,只看了幾頁,便汗如雨下,整個人癱軟下去。
上面人名、時間、地點,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我……”他想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默終于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他:“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是繼續賭那個遠在洛陽,連你是死是活都未必關心的朝廷,還是……”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還是留下來,做我這新隴右的第一等士紳?”
杜進渾身劇震,他從林默眼中沒有看到殺意,只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城府和絕對的自信。
他明白,這是最后的機會。
“撲通”一聲,杜進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老朽有眼無珠,罪該萬死!老朽愿獻出家庫私藏兵器三百件,戰馬五十匹,自此以后,唯明公馬首是瞻!”
七日后,隴縣校場。
一場名為“歸器大典”的儀式正在隆重舉行。
杜進率領著家族子弟,在數萬百姓的圍觀下,將一箱箱兵器、一匹匹戰馬,親手交到了蜀漢將士的手中。
鐵器相撞,發出沉悶的鏗鏘聲;戰馬咴咴低鳴,鼻息噴出白霧。
百姓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浪如潮,震得地面微顫。
數百年來,他們深受這些地方豪強私兵的欺壓,今日終于親眼見證了這歷史性的一刻。
林默登上高臺,聲震全場:“我宣布!自今日起,隴右諸縣,廢除一切私兵!凡愿從軍報國者,無論出身,皆可入我蜀漢正規軍伍,享同等待遇,領相同軍餉!”
他又轉向趙融,朗聲道:“擬《隴右約法三章》,昭告全境!一曰:不得私藏甲兵,違者以謀逆論處!二曰:賦稅公開稽查,杜絕一切苛捐雜稅!三曰:各鄉各里推舉賢德鄉老,共議政務!”
三條法令,條條切中時弊,句句說進百姓的心坎里。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直沖云霄。
禮畢,天空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雨絲清涼,落在人們滾燙的臉頰上,帶來沁人心脾的舒爽。
久旱的隴右大地,終于迎來了甘霖。
萬民感念,紛紛跪倒在地,向著高臺上的林默叩拜,山呼“青天”。
雨水順著林默的眉梢滑落,他站在高臺之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疲憊。
他知道,今日收繳私兵,固然贏得民心,卻也徹底得罪了隴右九大家族。
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