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驛馬踏破黃沙,三晝夜不停,終于將隴右大捷的奏章送抵成都。
遙遠的成都,丞相府內。
諸葛亮手捧著隴右傳回的捷報,良久,發出一聲復雜的嘆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此為將才。安撫人心,革新吏治,此為相才。此子治世之能,幾近社稷之器,非止管仲、樂毅可比。”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星河。
那條艱難曲折的北伐之路,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道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前程。
慶功宴散,賓客皆歸。
細雨初歇,晨霧彌漫,都督府朱門緊閉,門前三步之內,再無一人出入。
謝集獨坐書房,案上攤開著一份密報——來自狄道,寫著三個字:“杜氏夜會。”
窗外,一只烏鴉撲棱飛過,劃破寂靜。
夜色如墨,丞相府的書房內,燭火不安地跳動著,將諸葛亮的身影在墻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熱浪舔舐著紙面,蠟油一滴一滴墜落,在紫檀案上凝成琥珀色的淚。
他手中那張薄薄的信紙,此刻卻重如千鈞。
信紙背面的字跡,是用特制藥水浸泡過的,遇熱方才顯形,此刻在燭火的炙烤下,一行行赤紅色的字跡猙獰地浮現,像從紙中滲出的血痕,每一筆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桓階遣‘影衛’入蜀,首目標為錦繡莊,欲斷錦貿財源。”
署名,鷹喙。
這是謝集耗費巨大心血,在洛陽商路布下的最深一顆釘子。
“啪!”諸葛亮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上好的紫檀木桌發出一聲悶響,震得硯臺微顫,墨汁濺出幾點黑星。
他那雙一向洞察秋毫、古井無波的眼中,此刻燃起了滔天怒火。
斷錦貿財源,這無異于斬斷蜀漢的一條臂膀!
錦繡莊的蜀錦貿易,不僅是國庫的重要支柱,更是維系著數萬織工家庭生計的命脈。
桓階此舉,歹毒至極!
“來人!速召校尉謝集入府!”一聲怒喝,穿透了沉沉夜幕。
謝集趕到時,已是三更天,馬蹄踏碎長街殘月。
他青衫裹塵,袖口沾著夜露與隴西沙土的氣息,腳步未停便直入書房。
書房內的空氣幾乎凝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一眼便看到了案上那封密信,以及諸葛亮鐵青的臉色。
無需多言,他已猜到事態的嚴重性。
“丞相。”謝集躬身行禮,聲音低沉,如同遠處滾動的悶雷。
諸葛亮將信紙推至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看。”
謝集拿起信紙,一目十行,原本平靜的眼眸深處,風暴在悄然匯聚。
當他看到“錦繡莊”三個字時,指尖不易察覺地收緊,信紙的邊緣被捏得微微發皺,指腹傳來細微的刺痛——那是藥水殘留的灼感。
他沉默了許久,周遭的空氣仿佛都隨著他的沉默而凍結,連燭芯爆裂的“噼啪”聲都顯得驚心。
良久,他抬起頭,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熟悉他的人知道,這是他動了真怒的前兆:“琳瑯近日可曾出城?”
諸葛亮一怔,隨即明白他問的是自己的掌上明珠,錦繡莊如今的掌事——諸葛琳瑯。
他立刻派人去問,片刻后,下人回報:“回丞相,琳瑯小姐為籌備不日將至的春錦節,已在莊內閉門七日,與繡娘們一同趕制新的貨樣,未曾踏出莊門半步。”
話音未落,謝集猛地起身,衣袂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他對著諸葛亮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丞相,末將請命,愿親往錦繡莊查明此案,護錦繡莊周全,保其不失!”
抵達錦繡莊時,已是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殘陽隱入遠山,給鱗次櫛比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
晚風拂過晾曬的蜀錦,織物獵獵作響,像無數細語在低訴。
謝集并未身著官服,僅一襲青衫,作尋常富商打扮,融于稀疏的行人之中。
他沒有急著進莊,而是繞著高大的坊墻走了一圈。
墻垣堅固,并無攀爬或破壞的痕跡;坊內巡更的家丁腳步穩健,口令清晰,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固若金湯。
然而,當他走到后巷一處偏僻的排水溝旁時,腳步頓住了。
他蹲下身,從濕潤的泥土中捻起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黑色砂石。
這黑砂質地堅硬,帶著一絲金屬的冷光,絕非成都本地所有。
謝集將其在指尖緩緩碾過,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粗糲中夾雜著細微的棱角,正是隴西鐵礦特有的礦砂,常被用作打磨兵刃。
三年前,隴山雪夜,他曾從一名死去的北境死士懷中搜出同樣的砂粒。
眸光一沉——影衛,果然已經踩過點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黑砂收入袖中,轉身從側門入莊,喚來琳瑯身邊最得力的侍女阿翠。
“阿翠,”謝集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這幾日,莊內可有行為詭異的陌生人,四處打聽織機的布局或是庫房的位置?”
阿翠被他嚴肅的神情嚇了一跳,努力回憶著:“陌生人……啊!前日,是有個賣西域香料的跛腳漢子,總在庫房和染坊那一帶轉悠。姑娘覺得他不像常客,眼神也古怪,就讓護院把他趕走了。”
跛腳漢子?
謝集的眼神驟然銳利如鷹。
這正是“影衛”最擅長的偽裝手段之一,利用身體的殘障來降低他人的戒心,從而掩蓋其真實的探查目的。
他們已經摸到了庫房的位置!
當夜,謝集杜絕了任何走漏風聲的可能,秘密約見了成都府的長史陳祗。
燭光下,謝集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語速極快,思維清晰得可怕:“我有三策,需長史大人即刻配合。其一,以防疫為名,暫停全城夜市三日,關閉所有城門,嚴查所有外來流民與客商,斷其后援。”
“其二,急調馬岱將軍麾下五百精兵,盡數換上巡丁服飾,化整為零,分駐南市五坊,尤其是錦繡莊所在的布市巷,要圍而不露,形成一個口袋陣。”
“其三,”謝集頓了頓,指尖重重壓在錦繡莊銀窖的位置,“以一萬匹‘天機錦’為餌,放出風聲,稱新貨已入庫,三日后啟運京畿。賊人既已踩點多日,必不肯空手而歸。我們只需閉門藏鋒,待其夜半來取,四面圍剿,一鼓成擒。”
陳祗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第三策,這無異于將一塊肥肉直接吊在餓狼眼前!
他忍不住遲疑道:“謝校尉,此計雖妙,可萬一……萬一賊人狗急跳墻,傷及莊內織工甚至城中百姓……”
“他們會來的。”謝集目光如刀,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動,“因為貪念比恐懼更難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