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同伴的犧牲,并未摧毀他們的意志,反而在沉默的勞作中,將那份決絕淬煉得更加冰冷堅硬。
夜色終于吞噬了最后一絲天光,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
不知何時,一層薄霧悄然從飽飲鮮血的土地上升起,彌漫開來,給死寂的戰(zhàn)場蒙上詭譎的面紗。
“嗚——嗚——嗚——”
低沉而詭異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撕破了寂靜,并非來自白日里田大虎主攻的方向,而是從西側,緊鄰著護城河的一片蘆葦蕩深處響起!那聲音仿佛鬼魅的嗚咽,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
“西邊!敵襲!亮火!”
幾乎在號角響起的剎那,洛青岑的聲音如同冰錐般刺破夜空。她早已料到宋河會利用夜色與地形。
早已枕戈待旦的紅蓮新軍反應快如閃電。城頭、矮壘后,一支支浸透油脂的火把被瞬間點燃、擲出!
燃燒的火把劃破濃霧與黑暗,噼啪墜落在地,瞬間引燃了白日里特意潑灑在陣地前沿的油脂。
呼啦一下,數道熊熊火墻騰空而起,烈焰貪婪地舔舐著潮濕的空氣,發(fā)出爆裂的聲響,將陣地西側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映照下,景象令人頭皮發(fā)麻。只見密密麻麻的匪兵,如同從沼澤里鉆出的鬼影,正悄無聲息地涉過護城河邊緣的淺水,直撲過來!
他們顯然精心挑選了攻擊點,避開了白日主攻的正面,企圖利用夜色和薄霧的掩護,從相對薄弱的側翼撕開缺口。
為首者身形矯健,動作迅捷如貍貓,手中短刀閃著淬毒的幽光,正是宋河麾下最精悍的“鉆山營”!
“放箭!攔住他們!”西翼指揮官嘶聲怒吼。
早已嚴陣以待的弓弩手對準火光中清晰的身影,箭矢如飛蝗般攢射而出。
噗噗的入肉聲和慘叫聲頓時響起,不斷有涉水的匪兵中箭栽倒,濺起渾濁的水花。
然而,這些鉆山營的亡命之徒極其悍勇,對同伴的死亡視若無睹,頂著箭雨,速度不減,踩著倒下的尸體,瘋狂地撲向燃燒的火墻!
“長矛手!頂??!”軍官的吼聲帶著撕裂的沙啞。
火墻之后,長矛再次如林豎起。但夜襲的突然性和鉆山營亡命的沖擊力,遠超白日里田大虎部下那些烏合之眾的正面沖撞。
他們仿佛不知疼痛的野獸,竟有人直接用身體撲向燃燒的木頭,用血肉之軀在火墻上壓出缺口!
后續(xù)的匪兵便踩著這些燃燒的人形火把,嚎叫著越過火線,狠狠撞上了紅蓮新軍的長矛陣!
金屬撞擊的刺耳聲、矛桿折斷的脆響、利刃劈開骨肉的悶響、垂死的慘嚎……瞬間在火光照耀的西翼爆開!
防線在亡命徒不顧生死的沖擊下,開始劇烈地波動、凹陷。
新軍士兵咬著牙,用肩膀死死頂住同伴的后背,用盡全身力氣將長矛刺出、收回、再刺出!
腳下,是粘稠濕滑的血泥混合物。
洛青岑的目光死死鎖住西翼那一片混亂的絞殺場,手指緊緊扣著冰冷的箭垛。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防線承受的巨大壓力,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
她果斷揮手,身邊的令旗急速揮動。
一支養(yǎng)精蓄銳多時的精銳預備隊,如同出鞘的利刃,從內線沉默而迅猛地撲向西翼,狠狠楔入鉆山營打開的缺口邊緣,試圖穩(wěn)住陣腳,將突入的毒蛇斬斷!
就在西翼激戰(zhàn)正酣,預備隊剛剛投入,陣線如同被巨力拉扯的網、正在劇烈變形調整的剎那——
“轟隆隆!”
一聲沉悶如滾雷的巨響,驟然從戰(zhàn)場的另一端,右翼方向炸開!
那不是鼓聲,而是無數重物同時撞擊大地的可怕震動!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洛青岑霍然轉頭。只見右翼方向,濃重的夜色被無數瘋狂揮舞的火把撕開。
火光映照下,一尊鐵塔般的身影格外醒目——田大虎!
他竟不知何時,將白日里損失慘重的前鋒撤下,親自率領著壓箱底的重裝步卒和攻城槌,趁著宋河在西翼的夜襲吸引了守軍絕大部分注意力,如同潛伏已久的兇獸,驟然發(fā)動了蓄謀已久的全力一擊!
為了討好他們的西維主人,這一對反王,竟然也是豁出去了,居然親自上陣。
田大虎赤裸著肌肉虬結的上身,油汗在火光下反射著野獸般的光澤。
他手中那柄車輪般的巨斧“開山”,每一次揮動都帶起駭人的呼嘯,將擋在面前的一切——拒馬、長矛、甚至是躲避不及的己方士兵——都劈得粉碎!
他如同人形的攻城錘,咆哮著:“給老子砸開!殺光!搶光!”
巨大的攻城槌在他身后匪兵的推動下,帶著摧毀一切的蠻力,狠狠撞向白日里已被反復沖擊、根基動搖的矮壘!
“轟!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讓大地痛苦地顫抖。
本就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右翼矮壘,在攻城槌狂暴的沖擊下,終于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塊巨石在又一次猛烈的撞擊中轟然崩裂、坍塌!塵土與碎石沖天而起!
“缺口!晉王破口了!”
“殺進去!殺啊!”
田大虎麾下最兇悍的“虎賁營”匪兵,爆發(fā)出嗜血的狂吼,如同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后地涌向那個剛剛被撕開的、數丈寬的死亡豁口!
守軍士兵拼死堵截,長矛瘋狂攢刺,刀鋒竭力劈砍,但在匪兵絕對的數量優(yōu)勢和瘋狂的沖擊下,防線如同被燒紅的刀子切入的牛油,迅速被侵蝕、擴大。
右翼,眼看就要被這股狂暴的洪流徹底沖垮!
更致命的是,就在右翼缺口被撕開、守軍拼死堵漏、陣型陷入混亂的瞬間。
敵陣深處,宋河的王旗猛地前指!一支數量龐大、一直隱忍未動的生力軍——宋河的本部精銳,如同一條在陰影中窺伺已久的毒蛇,終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這支生力軍并未撲向混亂的缺口,反而如同一柄精準的手術刀,沿著缺口邊緣,向著紅蓮新軍防線縱深與側后結合部那因支援右翼而暴露出的薄弱地帶,兇狠地切割而來!
前有田大虎的蠻力破口,側有宋河的精銳斜插。
兩股巨大的危機,如同兩只猙獰的巨爪,狠狠扼向梅洲府搖搖欲墜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