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武英殿。
朱標將十幾本奏折放至御案上,道:“父皇,有勛貴八人,文官五人,上書反對抑兼并。預計,明日反對的文書會更多。這場風,只會越吹越烈。”
朱元璋隨手拿起一本奏折掃了兩眼,丟至一旁:“你是太子,對于抑兼并之事如何看?是抑兼并好,還是不抑兼并好?”
朱標面色凝重。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一千五六百年來,多少天才的政治人物都曾面臨著這個問題,并朝著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努力過,可結果——都不理想。
朱標思忖一番,認真地回道:“父皇,這個問題并不好回答。歷來抑兼并,多出自兩個主張,其一,削富益貧,百姓均平;其二,利出一孔,則國多物,富國足用……”
朱元璋仔細聽著。
主張百姓均平的,占據了道義,努力減少大富之家,讓更多百姓相對好過。
主張利出一孔的,說的是財政。
一孔,即一個渠道。
財政來自一個渠道,“其國無敵”,兩個渠道,“其兵半屈”,三個渠道,“不可以舉兵”,四個渠道,其國必亡。
利出一孔,而這一孔,就是農耕。
一旦農耕被兼并破壞,那朝廷就窮了,窮了不就完了嘛。所以鹽鐵等交給朝廷專營壟斷,其他人都去種地去……
“反對抑兼并的,多是主張官不與民爭利,比如司馬光、蘇軾、張方平等人,便主張朝廷當放任自流,不允許官品形勢之家與齊民并事……”
“父皇,以史為鑒來看,抑制兼并,則很容易國富民窮,而不抑兼并,則國與民俱窮,而獨勛貴豪紳等獨富。國富民窮,不可持久,民窮至極,自然也就沒了國富。”
“可國與民俱窮,則朝廷稅賦之權,旁落于權貴豪強之家,也會導致國庫空虛,財政拮據……”
“以兒臣之見,抑兼并、不抑兼并,如同一個死結,既不能放任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量土地集中到勛貴、大戶手中,也不宜過于干涉,引起文武勛貴、地方富戶豪紳不滿,徒增動亂。”
朱元璋站起身來,背負著雙手在殿內走著:“你說的對啊,這就是個死結,一直以來,都沒人能解決的死結。”
朱標疑惑:“既是如此,父皇為何在這時挑出此事?”
朱元璋轉身看向朱標:“朕一次封賞了三公二侯三十九伯爵,為的可不只是單單的制衡,還有一個目的,便是控制土地兼并!這些年來,尤其是開海之后,出了不少大商富商。”
“雖說顧正臣曾不止一次,想方設法從商人那里拿到了大量錢財,在一定程度上削減了商人財力,但對于他們來說,每一次拿出錢財的背后,意味著有所得。”
“多年積累,這些人手中也匯聚了大量的田地,與此同時,開國公侯中,除了顧正臣,哪個手底下沒有置地?徐達、李文忠、馮勝,這些人同樣都有置地,不過多寡罷了。”
朱標知情,畢竟這些事都不是什么秘密。
顧正臣之所以不置地,是因為他不需要通過置地得到的收益來填補國公府的開銷,畢竟林誠意手中有不少產業,但其他勛貴沒有,最多讓其他商戶依附下,但這樣的收益十分有限……
置地,既省事,還沒有經營風險,簡單穩定,而且世代保值。
大家有點錢,自然要投進去。
朱元璋肅然道:“但這樣不行!開國之初,問題并不顯現,可輪到你,輪到雄英,或是五代之后呢?”
指數增長的恐怖,朱元璋親眼見識過,多年前顧正臣為了游說自己不分封諸王,用銅錢算過這筆賬,結果是朝廷所有的銅錢都搬出來也不夠用。
一代代藩王繁衍下去,對民田的侵蝕與占有已是恐怖如斯,那放任勛貴、官員、大戶豪紳如此,那又待如何?
朱元璋深深看著朱標,沉聲道:“朕六十了!自古以來,帝王家年壽過六十的,能有多少,寥寥。朕知道,這是一件極得罪人的事,也是一件可能會帶來動蕩的大事件。”
“但是,朕若不將此事辦了,將勛貴、豪紳都壓制下去,他日你登基,還能控制得住這種局勢嗎?你我都辦不成,你還能指望雄英及其后世人去辦此事嗎?”
“這件事,不能不辦。既然要辦,那就讓朕給你辦了吧,朕不怕得罪人,朕也不怕按不住他們。但你,終究還是差了一些,至少魄力上,不夠。”
朱標知道朱元璋是想為自己日后治國掃去障礙,為締造一個真正的盛世打下基礎。
只是,這件事太難辦了。
朱標嘆息:“父皇,風波既起,如何平息?”
朱元璋呵呵笑了:“那就要看顧正臣的本事了,他不是總有辦法嗎?既然他總有辦法,那就看看他如何破了這個局。”
朱標無奈搖頭:“父皇,先生是有智慧,可這種事,畢竟牽連甚廣。”
朱元璋擺手:“牽連甚廣?一次山西百萬大移民,一次北伐百萬后勤,牽涉的還少嗎?他不一樣辦到了。”
朱標吃驚地看著朱元璋。
這能一樣嘛,百萬大移民也好,百萬后勤也罷,那可都是對底層的百姓而言,前者以利驅之,后者以大明徽章驅之。
不管怎么說,前面兩次大動作,并沒有大范圍針對豪紳富戶,可這一次,針對的不僅僅是豪紳富戶,還有文臣武將,滿朝勛貴。
他們的能量可比尋常百姓大得多,他們的嗓門可以直接咆哮在奉天殿。
不能同日而語。
朱元璋坐了下來,捏了捏有些脹痛的大腿:“不管他能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但他的努力,一定會緩解這個問題,至少給兼并這匹烈馬,戴上韁繩,以免失控。”
雖說顧正臣到底怎么盤算的還沒交底,但朱元璋相信,他一定會提出一些辦法。
朱標心情沉重。
這件事交給顧正臣來辦,父皇的心思,恐怕不僅僅是抑兼并那么簡單,還有抑——鎮國公的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