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時候差不多了,李斯便也準(zhǔn)備開始講課,沉聲說道:“肅靜?!?/p>
可是令人尷尬的是,這群孩子竟然是將他的話給置若罔聞,仍舊是嘰嘰喳喳地圍繞在嬴佑的身邊。
這位在朝堂之上舉足輕重的丞相大人,說話頭一次這么“不管用”。
教孩子讀書這件事情,果然是一件很讓人頭疼的事。
就在李斯手提戒尺,準(zhǔn)備找?guī)讉€倒霉蛋開刀的時候,被這群孩子圍繞在身邊的嬴佑卻是開口了,“先生說要講課了,還不快回座位坐好。”
嬴佑只是說了這么一句話,那群先前還嘰嘰喳喳的孩子竟是真的一個個回到座位上去了,看的李斯不禁一喜。
這么短的時間就成了這群孩子的領(lǐng)袖,這可不是隨便能做到的。
李斯看了嬴佑一眼,見后者沖自己點頭示意便也笑了,將戒尺放下,開始講課。
“陛下要我來給你們這群娃娃講課,可是說句實話,我認為誠然沒這個必要?!崩钏沟念^一句話就很驚人,若是放在別人身上,一個不敬的罪名是逃不掉的,“一群書都沒讀過幾天的娃娃,學(xué)得了我李斯的學(xué)問嗎?學(xué)不來的。”
“我們憑什么學(xué)不來你的學(xué)問?!焙芸炀陀腥颂鰜聿粷M道,任誰被李斯無緣無故這么說一句,心里也難免有些火氣,“你的學(xué)問有多大,盡管說來看!”
見有人頂撞自己,李斯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是笑了,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這堂課不該像平日里那些夫子們按部就班授課一般無趣。
“那可就大了,大到你們這幫娃娃很多人聽都聽不明白。”李斯笑了一聲,不緊不慢道:“比如我拋個問題出來,昔日天下尚未一統(tǒng)之時,秦國為何強大,六國為何孱弱,你們有幾個說得出來?”
話音落下,先前還不服的孩子頓時沒了聲音,只因為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完全不是應(yīng)該由孩子來思考的。
“怎么?都啞巴了?是不敢說,還是不會說?”李斯看著底下這群沉默的孩子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會說的就說,哪怕錯了也無妨嘛。”
“因為我秦國的國力強大,六國的國力孱弱。”
底下有人說出來這么一句廢話,頓時引得一眾人嘲笑,可李斯卻很是贊賞,“不錯,雖然你說的這句話和沒說一樣,但是你敢開口,就比那些不敢開口的人強上許多了?!?/p>
見這么說也能被人夸,于是很多人也都沒了顧忌,紛紛將自己的看法說出來。
“因為我秦國的國君要比其余六國的國君英明。”
“我秦國的士兵比其他國家的要強大?!?/p>
“秦國的法令要比六國更加嚴(yán)明。”
“因為我秦國能招攬人才,很多其他國家的人才都愿意來我秦國做事,就像先生你一樣?!?/p>
一時間無數(shù)觀念說了出來,雖然很多看法充滿了孩童的幼稚,但也有幾個說的不錯的,李斯看著這些敢于說話的小子,輕輕點頭。
敢說話的這些人,在這群孩子之中,占了半數(shù),至于剩下那些連話都不敢說的,全然不值得李斯去在乎了。
今日的這一堂課,李斯自然不是要從頭教這群孩子,他要做的是發(fā)現(xiàn)嬴政的孫子輩中那些出彩的存在,先前不敢開口的,已然被他無視了。
至于那些敢于開口的,李斯也只是滿意他們有這份敢把話說出來的勇氣罷了,但對于他們的那些話,李斯一個看上的都沒有。
這也怪不得這群孩子,因為李斯拋出來的問題實在太大了,根本指望不了這群孩子能回答的多好。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李斯要尋找的就是這個例外。
“公子嬴佑?!币恢钡鹊皆僖矡o人作答,李斯的目光才落在了嬴佑的身上,“說說你的看法?!?/p>
嬴佑緩緩起身,沖著李斯躬身行禮,然后就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下說了起來,“我以為,秦國之所以強,六國之所以弱,在于一個變字。”
“自三家分晉以來,第一個傲視列國的國家是誰,非我秦國,而是魏國。魏國為何會變得強大,源在李悝之變法,變法則國強,國強可以強兵,二者相輔相成?!?/p>
“后來我秦國的商君變法,韓國的申不害變法,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不也都是一個變字嘛,大爭之世,各國爭變,不變則弱,弱則亡!”
“嗯。”李斯聽著嬴佑的話,滿意地點了點頭,嬴佑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例外,只不過這個例外他早就知道了,可惜的是,除了嬴佑之外,嬴政的孫子里再無這般人了啊。
“按你所說,各國都在爭變,為何到最后是我秦國一統(tǒng)天下了呢?”李斯又朝著嬴佑問道,今日的這堂課,到最后還是給他嬴佑一個人講的啊。
“因為我秦國的商君變法更為徹底,而且我秦國的運氣不錯?!辟右恍?,繼續(xù)說著,“我秦國自孝公變法以來,后繼之君不乏雄主,其中惠文王和昭襄王為最,惠文王合縱連橫,昭襄王攻伐列國,所以才有了如今的陛下一統(tǒng)天下。”
“說的不錯,先前跟你說過治國之道首在用人的道理,如今就跟你說一說什么叫做勢?!崩钏箍粗訚M意一笑,開始了他的講課,而這次的學(xué)生,仍舊是只有嬴佑一個。
“成大事者,眼界要夠高,要看得到天下的大勢,然后再去選該怎么做。比如你方才所說,大爭之世,各國爭變,不變則弱,弱則亡,這便是大勢所趨?!?/p>
“再比如說秦國在昭襄王之后,國力為天下之最,一統(tǒng)之勢初現(xiàn),但并不絕對,萬一秦國的運氣沒了,出了個昏君,那到時候大勢就又變了,一直到今日之陛下繼位,一統(tǒng)之勢才算是再也不可阻擋。”
“今日之陛下確定了秦國一統(tǒng)天下之大勢,我李斯順勢而為,幫秦國一統(tǒng)天下,也成了大秦的丞相?!崩钏姑?,不禁感慨了一聲,“大秦有今日之陛下,幸甚,我李斯為陛下之臣,幸甚,你嬴佑為陛下之孫,亦是幸甚!”
嬴佑聽著李斯的講述,微微點頭,可心中卻是生出了一個疑問,“我有一問,請先生解惑?!?/p>
李斯見嬴佑有問題便是一笑,擺了擺手,“但說無妨?!?/p>
嬴佑沖著李斯躬身行禮,正色道:“大勢可逆否?”
聞言李斯愣了一下,不知嬴佑為何會有此問,但很快就搖了搖頭,“大勢不可逆?!?/p>
“那為何還有那么多逆勢而為者,如趙國李牧,魏國魏無忌,甚至是那行刺過我皇祖的荊軻?!辟友凵衿谂?,繼續(xù)問著,“他們難道看不出大勢所在嗎?我想定然是有人看得出的,為何他們還會如此?”
“我是順勢而為者,無法與那些逆勢而為者感同身受?!崩钏估^續(xù)搖了搖頭,“逆勢而為者,雖然可敬,但終究難以成事?!?/p>
見李斯這么說了,嬴佑的眼神有些黯淡,可很快就堅毅了起來,反駁道:
“學(xué)生以為,大勢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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