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嬴政突然做出的這個決定之后,饒是方才放肆到直接伸手朝著嬴政要官帽子的王賁,心中仍是忍不住一陣搖曳。
封王?
便是如昔日呂不韋那般權重,到頭來也不過是文信侯而已,至于功勞,便是如白起那般戰功卓著,又何曾封王?
這在秦國根本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可嬴政的話既然說出口了,便已然是定了的事情。
王翦,邯鄲王。
這便也意味著在秦國的歷史上,無論文武,王翦都是第一人了。
王賁看了一眼嬴政,剛想要說些什么,但嬴佑卻是扯了一下王賁的袖子,沖著這位岳父搖頭輕笑道:“邯鄲王,我看很好啊,若非趙國為我秦國所滅,我看給老爺子追封個趙王才合適!”
聽到嬴佑的話,一旁的王賁無奈一笑,而嬴政則是朝著嬴佑笑罵道:“你這混小子,這是嫌朕小氣了?”
嬴佑聞言嘿嘿一笑,擺手道:“孫兒哪敢啊。”
“哼,還有你不敢的事情?”嬴政冷哼一聲,接著朝嬴佑開口道,“在三川郡,你可是沒少說秦國的壞話,拐著彎罵朕,還真是夠孝順朕這個皇祖啊。”
嬴政的話語之中雖然帶著對嬴佑的責怪,但這位皇帝陛下臉上的笑意卻是始終未曾退卻,顯然絲毫不介意嬴佑在三川郡所做之事,此刻之所以談起,也只是調侃罷了。
嬴佑聞言笑了笑,又是開口道:“皇祖身邊又不缺溜須拍馬的人,孫兒就別討人厭了。”
嬴政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負手說道:“國有諍臣,不亡其國,家有諍子,不敗其家,你既是大秦的太孫,也是朕的孫子,這個諍字,你算是得了精髓...”
“起初勸諫朕的那些個自以為的諍臣,胡言亂語,還有你父親這個諍子,以前見了朕根本說不出個屁來,也便只有你這么個小子,能說幾句真話了。”
嬴佑聞言微微一笑,隨后又是調侃道:“說不準皇祖您追封老爺子為邯鄲王的旨意一出,那些‘諍臣’就又要跳出來了。”
“呵呵。”嬴政冷笑一聲,對于嬴佑的話并不否認,整個人的氣勢也冷峻了下來,“那你說該怎么辦?殺了如何?”
嬴政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飽含殺機,隨即又是說道:“先前在超會之上說你放肆的那個混賬,朕本意是想殺了的,可你父親又犯了老毛病,跳出來勸朕不要殺人...”
“哼,他倒是做足了好人!”
嬴佑聽著嬴政對自家老爹的評價忍不住無奈一笑,朝嬴政開口道:“也不能怪我父親,他也是替皇祖您考慮嘛,不想讓您沾上一個濫殺的名聲,皇祖您或許不在乎這些,可我們這些做兒孫的,總該是要替您這個長輩考慮的。”
嬴政聞言點了點頭,欣慰一笑,顯然對于嬴佑的話很是受用,而嬴佑見狀則又是說道:“皇祖,若是您不介意的話,就讓我同那些家伙講講道理如何?”
聽到嬴佑的話,嬴政的嘴角閃過一絲玩味笑容,他先前見識過嬴佑的口舌,當初一群儒生在胡亥和趙高的慫恿下一起彈劾嬴佑,到最后卻是被嬴佑說了個顏面掃地。
“準了!”嬴政大手一揮說了一句,接著又是將目光落在了王瑤的身上,對于這位孫媳婦,嬴政的內心有些愧疚,故而此刻開口說道,“丫頭啊,朕的孫子與你成婚之后,聚少離多...”
“這不怪他,是朕這個皇祖沒有做好,他身上的擔子重,朕也不能說什么讓你體諒他的話,太不近人情了些,便是只能先同你道聲歉了。”
王瑤聞言微微頷首,語氣柔和的說道:“皇祖不必同媳婦道歉,既然媳婦嫁進來了,自然是該體諒夫君的,夫君又不是不回來了,媳婦可以等的。”
話音落下,嬴政和嬴佑還有王賁均是一笑,嬴政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嘆了口氣道:“王老將軍在天之靈,能看到你們如此,想來該是能欣慰的...”
“老將軍走了,朕也老了,便是王賁將軍你,也沒辦法干多少年了,充其量也就是這幾年幫著分擔一些,江山終究要交給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的。”
嬴政說完扭頭看向了嬴佑,朝著他開口說道:“你在三川郡的所見所聞,都是通過奏疏寫給朕了,朕如今想聽你親口說說。”
嬴佑聞言點頭稱是,他今日既然進宮了,那自然也是要把在三川郡的見聞說給嬴政去聽的,“回稟皇祖,臣在三川郡之所見所聞,當的上人間煉獄四個字了。”
“這次三川郡內所爆發的叛亂,歸根到底是因為我秦國徭役過重,加上秦律有些不講人情,過于嚴苛了,所以才激起了民變。”
“至于那些沒有跟著叛亂的百姓,他們的日子才是最慘的,那些叛亂的賊軍力量弱小,自然不可能主動去找秦軍的霉頭,就只能把毒手伸向那些無辜的百姓了,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那些無辜的百姓遭了殃,如果我秦軍不得庇護他們的話,那他們遲早也會加入叛亂,變成那些禍害他們的賊軍,然后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可就算秦軍人數再多,又如何能庇護大秦每一座村子的百姓呢?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也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我大秦如今的病患,歸根到底,是因為皇祖您這些年來做的事情太大,太多了些。”
嬴佑說著語氣一頓,抬頭看了一眼嬴政,后者聞言臉上并無任何異樣,抬手示意嬴佑繼續說下去。
嬴佑見狀則是繼續說道:“皇祖做的事情不能說錯,但您做的太大了,也太多了,這便是錯了,因為這已經超出了秦國,或者說是超出了百姓的承受范疇。”
“您帶領秦國做出的所有重大舉措,最后終歸是要落到百姓的身上的,這讓他們苦不堪言,他們也理解不了,所以孫兒在三川郡的時候,并未和他們說您這么做的理由...”
“因為總不能要求每個百姓都是能理解您這樣雄才大略之主的決定,這根本不可能,也沒這個道理。”
嬴政聞言微微皺眉,開口問道:“百姓真的如此不滿?朕沒有讓他們餓著肚子。”
聽到嬴政的話,嬴佑輕輕搖頭,對著自己的皇祖反駁道:“僅僅是沒讓他們餓著肚子尚且是不夠的,因為餓著肚子餓死了是死,被您征發徭役其實也是八成要死的,僅僅是好了一些而已,這遠遠不夠。”
“百姓是不會餓死,但他們會累死啊。皇祖終歸是站的太高了一些,百姓在您的角度看來,卑如螻蟻,就像人從不會在乎螞蟻的死活一般,但他們終究不是螞蟻,而是跟我們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
“若是將他們逼急了,那對于我秦國來說,是致命的。”
嬴政聽著嬴佑的這一番話連連點頭,就連一旁的王賁在聽完之后都是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嬴佑看的清楚。
僅僅是說出了這些話,便是足夠說明,嬴佑的這一趟三川郡,沒白走,沒白干。
嬴政在聽完嬴佑的話之后深以為然,開口說道:“你父親已經勸過朕了,朕已然是讓他著手去停一些不是迫在眉睫的工程,但聽完你所說的,看來仍是不夠,你覺得當如何?”
見嬴政主動問起,嬴佑便也干脆說道:“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同時如今的秦法其實也有些不太適用于如今的世道了,起碼不該那么嚴苛,至于其他的東西,孫兒尚且不好說,因為終究只看了三川郡一個郡...”
“三川郡守是孫兒的舅舅李由,他是個能臣干吏,所以三川郡的叛亂沒有擴散的那么大,和他治理得當有很大關系,可其他地方有沒有像孫兒舅舅這般的能臣,便是不好說了。”
嬴政聞言連連點頭,看著嬴佑的目光也滿是欣賞,如今的嬴佑愈發成熟了,一年以前,他還只是個能討得自己歡心的孩子,偶爾能說出些讓自己眼前一亮的話,可也僅此而已了...
可后面嬴佑親自去上郡從軍,得了絕大多數秦軍的信服,如今又是親自走了一趟地方,看到了大秦底層的真實情況,能從實際情況替秦國想出措施,當然不再是那個孩子了。
現在的嬴佑,誠然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秦國繼承人了,這讓嬴政很是欣慰。
“真是長大了啊。”嬴政伸出手摸了摸嬴佑的腦袋,沖著這個孫子一笑,“既然光看一個三川郡不夠,那就跟著朕一起去巡游,朕親自帶你看大秦的每一寸山河。”
嬴佑聞言會心一笑,開口說道:“如此正是孫兒所愿...”
“愿與皇祖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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