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嬴政最近的嬴佑和蒙恬二人自然聽到了嬴政這恍惚之中的一句呼喚,可二人卻是誰都沒去打攪這位皇帝陛下,而是任由嬴政沉浸在這段他自己恍惚中所幻想出的畫面當中。
雖是虛妄,卻是真情。
可嬴政的恍惚并未持續多久,這位皇帝陛下的眼神就逐漸恢復了清明,而后便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還真是要死了啊,剛才竟是都已經看到死去的那些故人了,倒也挺好...
可以與他們下去見面了。
“佑兒。”嬴政朝著嬴佑喊了一聲,接著緩緩說道,“皇祖累了,背皇祖進屋,休息會兒。”
嬴佑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而后就慢慢將嬴政重新背回到了自己的背上,而趴在嬴佑的背上,嬴政忽然說道:“先去見見廖忠。”
聞言,嬴佑按照嬴政的意思緩步朝著廖忠走了過去,而這位函谷關的守將見嬴佑背著嬴政來到了自己的身前,整個人顯得有些激動和無措,嬴政卻只是趴在嬴佑的背上笑著朝他說道:“廖忠...很好。”
在說完這一句之后,嬴政便示意嬴佑可以走了,嬴佑在會意之后也背著嬴政緩緩轉過身去,獨留下腦海一陣空白的廖忠愣在原地,而過了片刻之后,身后突然響起了噗通一聲,那是廖忠重重跪倒在地上的聲音。
此刻這位函谷關的守將什么都沒有說,僅僅是跪在地上,而后不顧地上的風雪和泥濘,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如此而已。
嬴佑帶著嬴政緩緩走進了函谷關為他準備的住處,而在將嬴政緩緩放到榻上之后,嬴佑轉身去查看屋子里的火盆,生怕火燒的不夠旺,凍到了嬴政這位皇祖。
似乎在嬴佑這位太孫的眼中,嬴政還是沒有要到將死的之后,又或者說,即便是到了嬴政快要死的時候,嬴佑這位太孫,仍舊不愿意自己的皇祖被寒冷所侵蝕。
嬴政躺在榻上,就這般靜靜地看著嬴佑的動作,臉上浮現出笑容,卻是并未言語,嬴佑將火盆燒的更旺了些,這才轉身回到了嬴政的榻前,直接坐在地上,依靠在嬴政的榻邊,如同一個孩子...
實際上嬴佑本身也就是一個孩子啊,他是嬴政的孫子,從前是,如今是,將來還是,永遠也都會是。
嬴政重重地喘了兩口粗氣,眼神變得明亮起來,接著又扭頭看向了就坐在自己榻邊的嬴佑,伸出手撫摸著這個孫子的腦袋,此刻倒是顯得不那么費力,而嬴佑也很懂事的將頭湊了過去,盡可能的讓嬴政沒那么累。
嬴政便是這般一邊看著嬴佑,一邊摸著這個孫子的腦袋,就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正在含飴弄孫一般。
一直這么持續了許久,嬴政才慢慢開口說話,語氣有些蒼白無力,可嬴佑不知是離得太近,還是此刻心緒過于集中,總之聽的很清楚,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先祖交給朕的秦國,是一個很強盛的秦國,而朕交給你的秦國,卻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秦國。”嬴政緩緩朝著嬴佑開口說道,正當嬴佑想要說些什么的時候,這位皇帝陛下卻是輕輕搖頭,“事實就是如此,無需說什么...”
“但即便如此,皇祖也相信你啊,你是皇祖的好孫兒嘛,如你之前同皇祖說的一般,你姓嬴啊,秦國的事情,不就是你的事情嗎,你不把秦國的事情扛在肩上,誰來扛?”
“真是皇祖的好孫子啊,這番話說的,很讓人安心了,所以朕也就不同你囑咐什么了,因為朕相信你,你既然能說出如此一番話,便也無需皇祖擔心什么,只不過皇祖如今要死了,也不知是不是人死前話會變得多些,皇祖此刻就是想要同你說點什么...”
“哪怕是些不著邊際或者無用的廢話也好啊,你愿意聽嗎?”
嬴佑聞言輕輕點頭,而嬴政見狀則是露出了一個笑容,開始緩緩朝著嬴佑說起了他最后想要同這位孫子說的一些話,“皇祖其實過的很孤獨,這種孤獨啊,不是說站的位置高了,就沒人敢跟你說話了,不是的...”
“其實這是朕自己選的,為了秦國,朕不能,或者說是不敢讓情緒去左右自己,所以朕把自己的心腸,打造的和鐵石一般無二,可人心又如何能真的如鐵石一般硬呢?”
“朕也是一樣的,朕的孤獨,是朕一手所導致的,為了國事,朕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近人情,只知道治國理政的怪物,這對秦國來說,當然不算是壞處,可是對朕自己,對朕的家里人來說,卻是很不好的。”
“所以朕現在才會覺得很虧欠,虧欠你父親,所以朕不希望你成為跟朕一樣的人。”嬴政一字一句地朝著嬴佑說著,接著伸出手摸了摸嬴佑的臉,感受著這個孫子因為飽經風霜而變得格外粗糙的臉頰,“你身上的擔子很重,但你要記住,那不是你的全部...”
“你還有父母,還有媳婦,還有你領養的那些孩子,你和你媳婦,將來也會有孩子,莫要向朕一樣,少年郎不該如此,秦國的皇帝,也不一定是要如此。”
“朕既希望你能做一個讓千秋萬代都傳頌你功業的圣君,同樣也希望你能活的快快樂樂的,平平安安的。”嬴政的語氣逐漸變得虛弱了起來,而這位皇帝陛下此刻卻是苦笑了一聲,“朕這么說,聽起來是有些貪心了啊,但沒辦法,朕就是個貪心的人...”
“朕希望這天底下所有好的玩意,都是朕的孫子的啊。”
嬴佑聽著嬴政的這一番話,忍不住低下了頭,可很快就又抬了起來,因為他不想看不到他的皇祖,哪怕是一刻也不愿意。
而嬴政在說完方才的那一番話后,這位皇帝陛下似乎已經耗盡了自己最后的氣力,瞇著眼安靜的躺在榻上,就這樣一直過了許久,嬴政忽然是輕輕朝著嬴佑呢喃了一句,“佑兒,皇祖要睡了...”
“睡了。”
當嬴政的話音落下,這位皇帝陛下永遠的閉上了眼睛,而守護在他榻邊的嬴佑此刻強忍心中的悲傷,上前緊緊握住了嬴政的手,似乎是想讓這位皇帝陛下已經徹底冰涼的手丞相溫暖起來,可終究無用。
嬴佑看著安詳“睡”去的嬴政,一直沉默了許久,直到一陣寒風忽然吹開了屋子里的窗戶,吹打在嬴佑的身上,這才叫醒了嬴佑這個剛剛失去了自己皇祖的太孫。
這一陣風吹來,似乎是將秦國的江山送到了嬴佑的肩膀上,少年的脊背在此刻彎曲了下去,可很快就又重新挺直了,嬴佑看著榻上的嬴政,柔聲說道:“皇祖,這江山還挺沉的啊,不過孫兒沒事的,無需擔心。”
“您操勞了一輩子,想來是很累了吧,好好睡吧...”
“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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