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了同嬴政的談話之后,嬴佑便被人拎著來到了給他安排的住處,而在這里,嬴佑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張良這家伙,此刻竟然是提著兩壺酒等著這里,看著他那副矛盾局促的模樣,嬴佑笑容玩味,就這么盯著他,也不說話。
迎著嬴佑那玩味的目光,張良被盯的渾身有些發毛,終是忍不住率先開口了,結結巴巴的說道:“那個...看你心情不太好,我...喝點酒?”
在聽到張良的話后,嬴佑笑了笑,接著玩味問道:“喝酒?以什么身份?”
“朋友!”這一次張良倒是回答的干脆,在說完這一句話之后,張良愣了片刻,這才抬起兩只手中的其中一只手里握著的酒壺對準嬴佑,“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一起喝點?”
嬴佑聞言一笑,緩步朝著張良走去,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接過了那只酒壺,而后一屁股坐到了臺階之上,接著拍了拍旁邊的臺階,示意張良也跟著坐下。
等到張良落座之后,嬴佑一口咬開酒壺的塞子一飲入喉,在猛灌一口秦國特有的烈酒之后,嬴佑轉頭去望張良,發現這家伙竟也是想學著自己的樣子猛喝一口,可結果便是張良直接被嗆了個滿,一副狼狽模樣。
“哈哈哈,你這從小養尊處優的家伙,恐怕即便是到了后面,也沒像現在一樣喝過酒吧。”嬴佑指著張良一陣嘲笑,而后伸出自己的酒壺,又是開口說道,“我秦國的酒烈,這是我秦國人才能釀出的烈酒,你喝不慣,就且慢點來。”
張良聞言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酒壺與嬴佑碰了一下,接著二人各自飲了一口,而在這一口之后,嬴佑忽然吐出了一口濁氣,嘴里說道:“今天我死了幾個兄弟,被和你一樣的六國余孽殺的。”
張良聽著嬴佑的話仍舊沒有做聲,只是默默地聽著身邊人接下來的話,而嬴佑也沒有去看張良,只是自顧自地說著,“那兩個六國余孽是一對叔侄,項梁,項羽,就是那個號稱楚國最后的名將的項燕留下來的兒孫...”
“這對叔侄倒是了不起啊,在這昔日楚國的地盤上,跟我秦國的官吏們如膠似漆的,什么都有,你當時真應該在旁邊看看,瞅瞅人家是什么樣子,怎么處心積慮要滅了我秦國的,再瞧瞧你自己弄出的那波人馬,你就知道你當時在我眼里有多可笑了。”
聽著嬴佑這般言語,張良倒也不生氣,只是嘴里故作幽怨的說道:“你這人,我好心同你喝酒,你不謝我也就罷了,怎地就沒半句好話?”
嬴佑聞言一笑,而后伸出手捶了一下張良的胸口,接著抬頭望向了天空,嘴里呢喃說著:“我有四個兄弟死在了那對叔侄的手上,其中一個,是從老字營跟著我回咸陽的,也是自那一場苦戰之后,死的第一個老字營秦軍。”
當張良聽到嬴佑的這句話時,他也沉默了下來,他對于嬴佑的經歷知道許多,自然也清楚上郡老字營這五個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在嬴佑的心中,在老字營的那段時間,包括后來的那段苦戰的日子,是他此生不可磨滅的記憶。
而那座老字營的每一個人,都是他嬴佑的兄弟,在那場苦戰之后活下來的人,便顯得更為難得了。
如今這些人中死了一個,嬴佑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此刻就在張良身邊坐著的嬴佑只是仰頭喝酒,似乎并未表現得太過傷心。
張良倒也清楚這是嬴佑見多了生離死別之后才能表現出的淡然,只不過這份淡然,放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倒是特殊到不能再特殊了。
嬴佑今年不過剛剛十六歲,比張良都是要小上一些,可卻有著按照常理不應該是他這個年紀才能有的深沉。
少年郎的肆意和為王者的深沉,張良都是能在嬴佑的身上看到。
張良對著嬴佑看了許久,就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一直到嬴佑轉頭看向他的時候,他這才是猛然驚醒了過來,在沉默片刻之后,嘴里才是含糊說道:“你...你...”
“你貌似有點可憐啊。”
聽到這個說法,嬴佑燦燦一笑,可憐嗎?
這倒是個新奇的說法,如今的嬴佑是秦國的太孫,是嬴政未來指定的接班人,是整個天下除了嬴政以外最為尊貴的人,可憐這個詞,貌似怎么也用不到他身上去。
可是張良還是忍不住說了,因為他是真的覺得,眼前的嬴佑有些可憐,明明才十六歲,卻是活的半點也不自由,其中冷暖,怕是只有嬴佑自己清楚了。
“沒什么可憐不可憐的,我姓嬴,既然享了福,總歸是要擔起責任的。”嬴佑仰頭猛灌了一口酒,如此對著張良說道,“你才是真的可憐,國破家亡之人,在遇到我之前,一心想著復仇...”
“在遇到我之后,心中那個復仇的想法被我罵的狗血淋頭,如今就連你恐怕也會覺得昔日的你無比可笑,至于如今你更是不得自由,心里明明對我秦國君臣心有向往,可卻偏偏受制于你腦子里的家國情懷,矛盾的很吶。”
張良聽著嬴佑的話皺起眉頭,臉色有些難看,嬴佑的話說的確是事實,可張良聽了之后還是忍不住難受,真相最傷人吶。
“不過你有一句話說的倒是對了。”嬴佑忽然又對著張良開口道,而后舉起酒壺對著張良,“我們確實是朋友,知心的朋友!”
在聽到嬴佑這句話后,張良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抬手將自己手中的酒壺與嬴佑的酒壺碰撞在一起,二人各自喝過一口酒后,張良笑著問了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咱們能做多久的朋友呢?”
嬴佑聞言愣了片刻,接著開口說道:“只要我活著,你就沒法從我手心里逃走,那咱們就永遠是朋友。”
“將來會有許多跟你一樣的六國余孽與我秦國作對,我看重的那些秦軍兄弟,我秦國天下的百姓,也會因此死上不知多少,談不上誰對誰錯,他們對我秦國有仇恨想要復仇,理所應當...”
“我秦國也不可能將到手的江山還給他們,自然便是只能分個生死出來了,不過這些都同你沒關系了。”
嬴佑如此說著,又扭頭看向了張良,對著他吐出一口酒氣,玩味道:“呵呵,聽說昔日魏國的龍陽君有那龍陽之好,咱們沒到那份上,但我方才說了,只要我還活著,你就逃不出我的手心,做我的籠中雀...”
“滋味如何?”
張良聽著嬴佑的這個問題沉思了許久,而后才是緩緩說道:“我雖不愿,卻是無法可為,這一路同你們秦國的君臣走過看過,真是讓我知道了秦國為何強,六國為何弱...”
“若我不是韓國張家的公子,是個普通的寒士出身,那我想在你們秦國還沒有一統天下的時候,我會很樂意到你們秦國去的。”
“只不過這終究是虛妄罷了,我做不成你秦國的臣子,你秦國也不會讓昔日的韓國重新建立,咱們兩個,或許這一輩子,真的就只能是朋友了,不會是那君臣。”
“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籠中雀,這其中滋味嘛,呵呵,如今看來,沒那么好,也沒那么壞。”
嬴佑聞言笑了兩聲,而后將最后的那口酒一飲而盡,接著站起身對張良下了逐客令,“滾吧,再待下去,真要讓人以為咱們有那龍陽之好了。”
張良聞言無奈一笑,與嬴佑同樣的將酒喝光,接著便要起身離開,就在他走過門檻即將轉身的時候,身后忽然響起了嬴佑的聲音,“張良!記住...”
“咱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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