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喟嘆般的笑意。
“果然……如此之美。”
女鬼徹底宕機了。
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點茫然的聚焦,映出林陽近在咫尺的、溫柔含笑的臉。
“你……你不害怕我?”
它的聲音干澀嘶啞,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不敢置信,先前那幽怨尖銳的氣勢蕩然無存。
“害怕?”
林陽輕笑出聲,拇指輕輕拭去她臉頰上一道水痕。
“我為什么要害怕?你是我的娘子啊。”
他微微俯身,在她冰冷蒼白的額頭上,極其快速而又輕柔地,落下一個吻。
如同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女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仿佛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般的震驚和……無措。
蒼白的臉上,甚至詭異地泛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窗外,那些密密麻麻、僵硬站立的人影輪廓。
在這一刻,如同收到了無聲的指令,齊刷刷地、緩慢地轉過身。
背對著窗戶,恢復了最初那種只是靜靜“站立”的姿態。
只是那姿態,似乎少了些緊繃的惡意。
房間內,燭火停止了瘋狂的搖曳,恢復了正常的燃燒。
地上蔓延的水漬,開始悄無聲息地倒退。
如同倒放的錄像,縮回了新娘的嫁衣下擺,直至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點潮濕的痕跡。
那股濃烈的腐爛水腥味,也迅速變淡,重新被殘留的甜膩脂粉香覆蓋。
新娘,或者說女鬼,依舊呆呆地坐著。
它下意識地抬起濕冷的手,摸了摸剛剛被親吻的額頭。
又摸了摸自己那張拼湊般不協調的臉,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種巨大的迷茫和混亂取代。
它……它準備的戲碼,它積蓄的怨氣。
它設定的規則……全都沒用上。
這個“新郎”,完全不按套路來。
女鬼蒼白的臉上,那抹因震驚和無措泛起的微紅。
在林陽那輕柔一吻后,非但沒有褪去,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朱砂,緩緩暈染開來。
“你……你當真……”
它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顫抖和難以置信。
“當真如此……愛我?”
林陽捧著她臉頰的手未松,拇指依舊輕輕摩挲著那冰冷濕滑的肌膚。
眼神專注得幾乎要將人溺斃,語氣更是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怎能不愛?
世間女子千萬,唯有娘子,入我心扉。
如此之美,如此之好,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這番話如同滾燙的蜜糖,澆在女詭冰冷空洞的心湖。
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
它從未聽過,也從未敢想。
“可、可你我……”
女鬼的眼神迷離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悲戚取代。
“人鬼殊途……我已是這般模樣……這么多年。
你是第一個……第一個不害怕我的人類……”
它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要訴盡百年孤寂與委屈,眼神也開始變得有些渙散和絕望:
“你成功了,你讓我……讓我……”
“噓——”
她“成功”二字還未完全出口。
林陽的手指已輕輕抵在了它冰涼的唇上,阻止了后面的話。
女鬼嗚咽一聲,剩下的話語被堵了回去。
只能睜大那雙空洞又泛著水光的眼睛,呆呆地看著林陽。
林陽湊近它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它濕冷的耳廓。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蠱惑般的笑意,還有不容拒絕的強勢:
“現在說這些做什么?
娘子莫不是忘了……今夜,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
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直視著它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們……不是還沒有過春宵嗎?”
女鬼愣住了。
“我……”
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紅燭靜靜燃燒,偶爾噼啪一聲。
…………
不知過了多久。
搖曳的燭火將床帳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女詭嬌軟無力地靠在林陽溫熱的胸膛上。
身上那件濕冷的嫁衣不知何時已半褪,露出同樣蒼白但似乎多了點奇異光澤的肌膚。
她臉上那羞紅未退,反而更濃了些,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此刻盈滿了迷離的水光和一種……滿足后的慵懶。
她輕輕用指尖戳了戳林陽的胸口,聲音又輕又媚,帶著不可思議:
“沒想到……小郎君年紀輕輕……便如此……強盛……”
林陽摟著她,一只手把玩著她一縷濕漉漉的長發,另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冰涼卻柔軟的臉蛋。
低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憊懶的調笑:
“還好還好,主要是……娘子潤。”
“呀!”
女鬼羞得低呼一聲,握起沒什么力氣的拳頭,輕輕捶了他一下。
“哼……壞……得了便宜還賣乖……”
打鬧般的親昵之后,房間內的氣氛卻漸漸沉靜下來。
女鬼依偎在林陽懷中,臉上那抹嬌羞的紅暈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傷。
“郎君……”
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里的媚意消失了。
“終究是……鏡花水月。
你……終究是要走的吧?”
林陽撫著她長發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
“這里……是真實存在的空間。
還是只是一段被‘暫典’于此的記憶?”
女鬼在他懷里輕輕蹭了蹭,像是尋求安慰,又像是嘆息:
“怎么會是假的呢?
人家當然是真實的。”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卻沒有淚水,只有眼角不斷滲出的、冰冷的水痕。
“只是……被困在了這里,一遍遍重復……重復那天……”
她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夾雜著哽咽和冰冷的恨意。
在她的世界,她原是江邊漁村的孤女。
因緣際會,被鎮上一戶有些家底卻已破落的老太太看中容貌。
大婚當日,她滿心歡喜與忐忑。
可那林少爺嫌棄她出身低微,身上有洗不掉的魚腥味。
拜完堂后,竟連新房都沒進,直接跑去城中相好的青樓女子那里過夜。
更可恨的是,當夜有賊人摸進新房,將她玷污。
翌日清晨,她面對空蕩蕩的新房、冰冷嘲諷的下人、以及回來后不僅不憐惜反而嫌她“不潔”大肆辱罵的“夫君”。
萬念俱灰,穿著這身鮮紅的嫁衣,投入了鎮外深潭。
死后怨氣不散。
之后自身便化為一處F級副本,再后來被幽冥當鋪所吞噬。
成了這暫典處里一段不斷重演的固定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