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曲阜孔家這一次估計要倒大霉了。”
“他們以為把新唐書店的書買走就能解決問題。”
“估計還以為我們的紙張和印刷成本跟它們差不多呢。”
武媚娘現在已經熟悉了皇城司的工作，做得得心應手。
長安城內外的事情，她基本上都很清楚。
“還是不夠！”
“啊？陛下的意思是對曲阜孔家的打壓還不夠嗎？”
武媚娘沒想到李治會給出那么一個回答。
從近期的情況來看，曲阜孔家暫時還沒有受到太大的直接損失。
但是可想而知，伴隨著局面的發展，曲阜孔家的造紙產業和印刷產業，還有書鋪的生意將會徹底的失去希望。
那個損失就巨大了。
陛下應該知道這一點才對呀。
“一本書隨隨便便就還需要耗費普通百姓一個月的收入才能買得起，這還是太高了。”
“朕希望有一天，便宜的書籍能夠賣到十文錢一本。”
“就算是厚一些的書籍，也能在一百文的售價以內。”
“如此一來，大唐的讀書人數量，就能出現爆發式的增加。”
雖然從王朝的統治來說，其實普通人愚昧一點更好統治，更容易引導。
但是李治想要讓大唐成為領土遍布全球的日不落帝國，那么傳統的愚民政策肯定是行不通的。
“陛下，新唐書店的書籍價格，已經是前無古人的顛覆性存在。”
“所有的商家都以為將作監和禮部為了討好陛下，在虧本售賣那些書籍。”
“如果他們知道那就是將作監的成本價，估計怎么都理解不了。”
“在這個基礎上，紙張和書籍的價格再出現暴跌，難度絕對是非常巨大的。”
將作監跟皇城司作為大唐最有名的“帝黨”，在沒有矛盾的情況下，肯定是要彼此支持對方的。
武媚娘覺得李治提出來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
將作監那邊根本就不可能完成，所以站出來給對方說了幾句話。
“按照現在的生產工藝和生產設備，想要讓書籍價格下降那么多，肯定是非常困難的。”
“但是將作監可以開發更多的造紙設備，通過一些特殊設備的加入，大幅度的提升造紙的效率。”
“只要紙張的成本下降了，書籍最大的成本就算是下降了。”
“至于印刷，只要將作監全面推開流水線印刷的工藝，本身的成本其實就已經在大幅度下降了。”
相比于其他作坊，李治對于造紙和印刷作坊的重視程度，絕對是非常高的。
這是關系到了大唐長遠發展，徹底改變現在世家大族統治州縣局面的關鍵措施。
“如果要不斷的開發各種設備，并且修建大量的作坊的話，那么匠人的數量就會不斷的增加。”
“到時候士農工商的格局可能會出現大的變化。”
武媚娘是知道最近一年將作監不僅在長安城修建了大量的作坊，還在在登州、揚州、廣州等地修建了水泥作坊、甘蔗壓榨作坊、造船作坊等各種各樣的作坊，數量加起來已經不下100個。
單單是這些作坊里頭的匠人，加起來就已經有好幾萬人，甚至是十幾萬人。
將來要修建更多作坊的話，那么匠人的數量就會更多。
這人數多了，肯定會影響一些東西。
“歷朝歷代，發展到了后期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最終改朝換代。”
“這里面很關鍵的一個原因就是伴隨著王朝的穩定統治，人口在不斷的增加，但是土地兼并卻是變得越來越嚴重。”
“相當于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沒有足夠的耕地去養活自己。”
“要改變這個局面，需要的應對措施很多。”
“其中一點就是讓新增的一些人工轉移到作坊當中，解決土地不夠的問題。”
“同時也可以生產更多的商品，滿足整個王朝的需要。”
“再搭配一些開疆拓土的工作，移民去緩解王朝核心統治區的人口壓力。”
“從而最大程度的緩解朝代更迭問題。”
李治這么一說，武媚娘心中頗為震撼。
一方面是激動，李治居然愿意跟自己討論如此敏感的問題。
另外一方面是震驚，沒想到作坊的重要性居然那么高，李治的眼光居然那么的長遠。
朝中百官，估計沒有幾個人認為李治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帝王。
大部分人覺得他都是屬于一個沒有什么執政經驗，也不可能有多么大的作為的皇帝。
要不然長孫無忌在朝中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支持者。
那些人也不傻，知道長孫無忌只是權臣，將來遲早權力還是要回歸到李唐手中。
但是至少在最近十年，百官普遍認為李治不可能真正的掌權。
也不應該讓李治真正的掌權。
要不然單純的依靠一個沒有掌握兵權的長孫無忌，就算他是皇帝的舅舅，也不可能成為文官第一人。
“陛下，媚娘一定全力以赴，必定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就在武媚娘和李治匯報新唐書店的事情的這段時間，朝中也是慢慢的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異議。
曲阜孔家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再加上其他一些大家族也有屬于自己的書鋪。
新唐書店的出現，讓這些書鋪的生意全部都做不下去了。
那肯定有人會有怨言。
“太尉，將作監這么亂來，肯定是不行的。”
“雖然他們很能掙錢，但是也不能浪費啊。”
“閻立德和閻立本要是覺得將作監的錢太多，可以交給我們戶部來統一負責。”
“大唐各地需要花費錢財的地方很多，戶部絕對不會輕易浪費一文錢。”
唐儉這個戶部尚書，算是職位比較高的冒頭人。
當然了，李治一個月都難得上朝一次，他這個戶部尚書又不想直接為了這個事情去找李治。
所以先找長孫無忌，就是一個必然的事情。
反正戶部的核心官員，都是長孫黨的人。
“你也覺得將作監是在浪費錢？”
長孫無忌這段時間自然也是有關注新唐書店的事情，甚至還安排人專門做了一番了解。
最開始的時候，他的想法跟唐儉這些人是差不多的。
但是伴隨著接觸的信息越來越多，他的想法開始發生變化了。
將作監那邊，似乎真的把造紙和印刷的成本大幅度的降下來了。
新唐書店那邊的低價書籍，掙錢恐怕是真的沒有掙錢，但是要說虧錢的話，估計也不見得虧了多少錢。
要不然將作監不會這樣子不限量的一直大規模的印刷銷售。
“那難道不是浪費錢嗎？”
“我承認《永徽字典》是非常好的一本字典，值得大規模的推廣。”
“其他的各種經典書籍就更加不用說了。”
“但是這種舍本逐末，為了政績而推廣，我覺得是不可取的。”
唐儉年紀不小，頭比較鐵。
反正他覺得自己的做法是為大唐好，所以沒有任何的壓力。
“你說的也有道理，本官就去見一見陛下，看看陛下怎么說。”
若非有必要，長孫無忌現在也不想每天都去見李治。
但是這段時間朝中不少彈劾新唐書店和將作監，甚至是禮部的奏折，到了李治那邊都沒有任何的回復。
再加上連戶部尚書都站出來找自己了，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去問一問。
當然了，他自己心中也有點好奇，這一次的安排到底是李治的意思，還是將作監在亂搞。
很快的，他就來到了宣政殿，見到了李治。
“陛下，整個冬天，新唐書店的熱度都居高不下。”
“如今朝中更是有許多官員在彈劾將作監和禮部搞出來的這家書店。”
“降低書籍價格，讓更多的人可以買得起書籍，這肯定是好事。”
“但是不結合實際情況，人為的加快這個過程，最終往往不會有什么好的結果。”
“就像是當初隋煬帝修建大運河，其實微臣覺得這個事情本身其實是一件好事。”
“大運河的修建，對于溝通南北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但是隋煬帝當時的動作太過于激烈，生生的把一件好事變為了壞事。”
長孫無忌跟李治說話，一向是不客氣的。
要是換成了其他的大臣，肯定不敢拿隋煬帝來舉例。
“太尉覺得將作監和禮部哪里過激了？”
李治不急不亂的問了一句。
將作監那邊的情況，他是最清楚不過了。
按照他的想法，最遲到明年，這些書籍的成本就需要再降低一半才行。
以后也得持續推進書籍成本下降，最終達到自己希望的水平。
“一百文錢一本的各種書籍，比其他鋪子賣的便宜太多了。”
“這種以本傷人的行為，完全是在亂來。”
“將來新唐書店那邊虧損不下去了，沒有那么便宜的書籍了，但是許多人有習慣了廉價的書籍，反而會導致以后買書的人變少。”
“對大唐來說，這不是好事。”
長孫無忌隨便找了一個理由解釋了一下。
長孫家在造紙和印刷這個領域都沒有布局，他的心態倒是很放松。
完全就是一個旁觀者。
“如果新唐書店那邊一直都可以提供這樣子低價的書籍呢？”
李治這話剛剛說完，長孫無忌就說道：“不可能，這是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一定程度上，長孫無忌的這個觀點，就是大唐上下的普遍觀點。
一本書的價格能夠突然變得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太尉，你覺得這事情不符合常理，朕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這正是許多人看不起的‘奇淫技巧’的威力。”
“通過各個作坊的工藝改善，將作監那邊的紙張成本和印刷成本，都是大幅度的下滑。”
“將來還能進一步的降低書籍的價格，現在你們不習慣這個變化，將來慢慢的就會習慣。”
“所有不重視作坊技術提升，不重視新的設備使用的作坊，將來都會慢慢的被淘汰。”
李治是希望長孫無忌也能支持大唐工業發展。
這樣子不用內耗，發展速度才會更快。
要不然每次都要曲線救國一樣，也是比較憋屈的。
“陛下，將作監的作坊印刷這些書籍，難不成是不用虧錢？”
長孫無忌都這么問了，李治也沒有隱瞞，“沒錯！不虧錢！要不然你以為閻立本敢印刷那么多的書籍？”
“按照市面上的書籍成本來計算的話，將作監單單是印刷這些書籍，就已經虧損十幾萬貫錢了。”
“借他一百個膽子，閻立本也不敢這樣子做啊。”
聽李治這么一說，長孫無忌沉默了。
其實道理他也是懂得。
只是一只都很難接受。
什么時候將作監的實力居然那么的強大了？
不是那些世家豪族旗下的作坊，實力要更加強大的嗎？
“太尉，將作監在書籍方面做出的努力和變化，你估計比較難有直觀的印象。”
“但是將作監的煉鐵作坊那邊的變化，你應該是最有體會的吧？”
李治這么一說，長孫無忌的臉立馬就黑了。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煉鐵作坊是長孫家族的核心產業，以前將作監的生鐵和精鋼，有一半都是從長孫家的作坊采辦的。
但是現在卻是完全實現了自給自足。
不僅如此，將作監還大規模的對外銷售一些鐵器，不少還是精鋼制作的鐵器。
別說是長孫家的煉鐵作坊經營不下去，就是整個大唐，也沒有幾家大規模的煉鐵作坊，還能好好的活著的。
除非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還沒有受到太大的沖擊。
“既然是將作監在造紙和印刷方面取得了巨大的突破，那么微臣就放心了。”
“只是如此一來，恐怕曲阜孔家不會善罷甘休。”
到了這個地步，長孫無忌倒是沒有再去懷疑李治是在騙自己。
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啊。
不過他也是知道書籍這個行業，牽連最深的就是曲阜孔家。
這個家族看起來好像是沒有辦法跟五姓七望比較，但是潛在的影響力卻是不見得會更小。
人家可是傳承了前年的大家族。
并且有孔夫子這個特殊的祖先在那邊持續發揮影響，在讀書人當中的影響力絕對是巨大的。
而大唐的官員，基本上都是讀書人。
“在商言商，只要曲阜孔家能夠把書籍的成本降低到比將作監更低，那么他們家的產業就還能繼續下去。”
“如果跟不上了，那么就只能縮小規模，做一些自己有優勢的書籍和紙張了。”
在李治看來，曲阜孔家也是屬于需要打壓的對象。
都到這個時候了，肯定不會輕易的收手。
除非對方選擇妥協，那么就另當別論。
自己這邊舉起來的刀，肯定不能主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