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
府中各處都在為了徐大將軍即將到來的北伐而忙碌著。
院中雖也是人來人往,步履交錯,卻無一人高聲喧嘩。
只有偶爾的應諾聲,短促而有力,透著這所公爵府邸特有的嚴整規矩。
后院廊下。
徐妙云身著一襲煙籠梅花百水裙,手里并未拿著什么名冊,只是靜靜立在那,一雙清亮的眸子掃過眼前堆積如山的箱籠。
管家福壽躬身站在一側,連額角的汗都不敢擦,屏息聽著自家大小姐那溫和卻毫無疏漏的吩咐。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正打包的包裹上,眉心微蹙:
“漠北那種地方,風是利刃,燥氣更重,這些備下的羊皮襖子,按著親衛人數等裝成包,務必檢查嚴實了。”
“還有那些棉褥子,我記得囑咐過,要再加兩層新絮,最外頭還要再罩一層桐油紙,那邊的雪不知何時落下,路上不許見半分潮氣?!?/p>
福壽連忙記下:“是,大小姐,小的這就讓人拆了重包。”
徐妙云微微頷首,視線又轉向那一摞泛著寒光的鐵甲。
她走上前去,并未嫌棄那鐵腥氣,伸手捻了捻用來串聯甲片的皮索。
“父親這些年在北邊落下了病根,肩背最怕重壓。這鐵甲的葉片,要著人再復點一遍,數目必須與兵部的造冊一致,既不許偷工減料,更不許為了防護多加幾片而違了朝廷規制?!?/p>
“還有這絳索,全數換成半鞣過的柔牛皮,要稍粗半分的。生皮硬,若是行軍一日,勒進肉里便要破皮生瘡,到時候汗水一漬,神仙也難受。”
福壽聽得連連點頭,心中暗自咋舌。
自家這大小姐,哪里是個養在深閨的女子,簡直比那兵部的老吏還要精通武備。
徐妙云最后補了一句:
“福壽叔,你再去賬房支應些銀兩,多去請些走南闖北的游醫郎中,不可只請那些杏林名醫。行軍在外,病癥多雜,有時候這些鄉野偏方,比太醫院的溫吞藥更有用?!?/p>
一切安排妥當,福壽領命而去。
回廊轉角,一身勁裝的徐允恭早已等候多時。
他看著那個將偌大魏國公府打理得規整森嚴的長姐,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幾分唯恐行差踏錯、被長姐一眼看破心虛的謹小慎微。
“允恭過來?!毙烀钤戚p聲喚道。
徐允恭依言走近:“大姐,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去軍營報到了?!?/p>
徐妙云抬眼看向這個已經高出自已半頭的弟弟,眼底的那抹清冷化開了一些。
她替弟弟整理了一下那領口有些歪斜的絆扣。
“允恭,這次父親允你隨軍,不許你帶親隨,也不許騎那匹踏雪烏騅,更不像曹國公府的李景隆那般直接領了軍,只許你在親衛營做一個掌旗的小卒,你心里可有怨氣?”
徐允恭撓了撓頭,早已沒了前些日子的急躁,老老實實道:
“大姐教訓過,我不敢怨,之前您讓我抄的一百遍《李靖傳》,我都記在心里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況且咱們徐家已經是那林子里最高的樹了?!?/p>
徐妙云輕輕頷首,眼底浮現出一抹贊許: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此去山高路遠,你初入軍旅,切記一點——莫逞能。沖陣殺敵固然是軍中本分,可若是為了貪那一個人頭軍功,亂了陣型,那是大忌?!?/p>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進徐允恭懷里:
“這些銀子拿著,不是給你去買好吃的。軍中那些老卒士多出寒微,家里都難,平日里若是哪個袍澤遇著難處,或是受了傷,你多幫襯些,買些酒肉分潤大家。要學著與他們甘苦與共,聽他們的話,不懂就問,莫要在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叔伯面前擺架子。”
“家里有我撐著,你和爹在外頭只要平安就好?!?/p>
徐允恭眼圈微微有些泛紅,重重點頭:“大姐放心,我一定聽話?!?/p>
事情交代已畢,本該是離別的時刻。
徐妙云卻并未轉身回房。
她站在原地,視線雖是落在庭院那株濃蔭漸密的梧桐樹上,一只手卻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絲絳,白皙的臉頰上極其突兀地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沉默了片刻,她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
“允恭,這幾日你在軍營和宮里兩頭跑,你可知道……那位吳王殿下,最近在忙些什么?”
徐允恭聞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里敢說,那位爺今日正和一幫兄弟們在秦淮河上招搖過市呢。
他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道:
“?。繀恰瓍峭酰看蠼隳阋仓?,他向來……向來行蹤不定。我也在營里備戰,好多日沒見著殿下了,估摸著是在……是在讀書吧。”
徐妙云聞言,只是淡淡“哦”了一聲,并未追問。
或許是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瑣事上,飄向了那座她雖然從未踏入,卻在心中勾勒過無數遍的吳王府。
這些年來,那位五殿下常常來府中尋弟弟玩耍。
他不似旁的天家王孫那般,出門總是前呼后擁,恨不得讓全城百姓都避道。
他總是帶一兩個小廝,甚至是獨自騎著一匹名為“晚起”的老馬,慢悠悠地從側門晃進來。
若是遇到府中下人掃灑行禮,他也不擺架子,總是笑瞇瞇地點頭,甚至還會道一聲“辛苦”,那樣子,活像是把每個人都當成了平等的人來看待。
雖然他比自已年長一歲,論起來該是皇子尊貴,可每次哪怕是在回廊遠遠遇見,他也總是極規矩地讓到一側,執晚輩禮,或者干脆以平輩論交,那一句句“妙云姑娘”,叫得溫潤如玉。
最要緊的,是他那些從未斷過的小心思。
每次來找弟弟,若是恰逢時節變換,他總會送來些精致討巧的小玩意到她的院門前。
有時候是一匣京師老鋪子剛出爐的松子糖,還是熱乎的;
有時候是一盒江南新鬻的胭脂螺黛;
亦或是一支只有市井小攤上才見得著的竹編小風車……
都不名貴,卻極是討巧。起初她礙于禮教,那是萬萬不敢收的。孩提時,陛下曾指著她對父親說,“是女必貴,其以為吾兒婦,宜善視之”。此兒便是當時“吾家四子氣質不凡”的燕王殿下,一句酒后戲言,便定了她的婚事。
兩家早有默契,她將來是要許給四皇子燕王朱棣的。雖未下明旨,但在這金陵勛貴圈里,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實。作為待字閨中的女兒家,又是未來的燕王妃,她怎可私受其他男子的饋贈?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顧忌,便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把東西往那一擱:
“哎呀,這是我那四哥讓我捎帶的。你知道的,我那四哥面皮薄,有些話不好意思說,有些東西不好意思送,你若是不收,回去我便要挨他的揍?!?/p>
她起初是信的,這才勉強收下??墒盏枚嗔耍阌X得有些不對味。更何況,那是他有意無意【引導】著她去品出的“不對味”。
或者是說,這位五殿下那看似周全的謊言里,其實處處都留著【查無此四】的破綻。
燕王那個除了騎馬射箭便只知道打架的直性子,哪會曉得那家松子糖要趁熱吃才酥脆?哪會分辨得出胭脂螺黛的成色?
后來她讀《女誡》、《女論語》,正要著手寫那本《內訓》,想要規范女子言行。
他聽說了,卻只是笑著搖頭。
他說:“妙云姑娘,你可千萬別指望能跟我那四哥紅袖添香。他是個粗人,看到書就頭疼,最不喜這書里頭那些繞來繞去的三從四德,說是看了想睡覺?!?/p>
他還說:“女子本也該有自已的心志,天地廣闊,何必非要把自已那一輩子困在四方天的閨門里?”
那時,春風拂過庭院。
他坐在那,慢條斯理地給她講前朝女子從軍的故事,講女子織錦養家乃至治國平天下的奇聞。
他說得那樣漫不經心,卻字字句句都在拆解著那束縛在她心頭上的枷鎖。
她面上雖笑他荒唐,低頭翻書時,心里卻像是被春水拂過,暖得發顫。
那日之后,她想要撰寫《內訓》去規勸女子守節的心思,竟是真的淡了。
那一刻,她看著那個言辭放誕、拼命往自家四哥身上潑臟水,只為了把自已那點溫軟心思通過這種“安全”方式送出來的少年,忽然福至心靈。
哪有什么四哥。
那位傳說中的四皇子朱棣,是個性如烈火、只好弓馬的武人,哪里能說出“女子亦有心志”這般細膩通透的話語?
她懂了。
原來……
那個總是被他掛在嘴邊的“四哥”,不過是他扯過來的一道溫柔簾子。
不過是他尋來的一襲薄紗,既遮了“已有婚約”這刺目的光,又許他與她在影中從容相見。
為的是不教她難堪,不教她受這世俗禮教的非議。
既全了她的名節,全了那所謂的婚約規矩,卻又不想讓她真把這份情錯付給了旁人。
她是個聰慧的女子,極其聰慧。
她忽然想起,曾聽路邊那說書的老先生拍著驚堂木講過的一句俗語:
少者不稱姐,心性易乖斜;長者不呼妹,情契難純粹。
他待她,既有少年人的傾慕,卻又發乎情止乎禮,從不曾有過半分逾矩的輕薄,恰如戲文里那最為難得的“相敬如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一縷情絲,便似春蠶吐絲,不知不覺間,在她心頭繞了一圈又一圈。
那晚父親從宮中赴宴歸來。
怒氣沖沖地說皇帝要從皇子中選一人和徐家聯姻,還提到了吳王。
那一刻,她只覺得心里像是被誰輕輕按了一把,有些發酸,又有些甜得發顫。
那夜她入睡極快。
夢里,沒有金戈鐵馬的北平,沒有規矩森嚴的深宮。
只有一盞在風雨夜里搖曳的孤燈。
檐下雨聲潺潺,她在案角那只燙熱的手爐旁靜坐。
然后門被推開,那個平日里看著懶散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歸來,沖著她溫和一笑,眉眼彎彎。
她起身替他解下微濕的披風,端上一碗熬得濃濃的姜湯。
……
“大姐!大姐不好了??!”
一道急促的呼喊聲,如利刃般劃破了這滿院的旖旎春思。
徐妙云微微一怔,面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眉間卻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只見三妹徐妙錦提著裙擺,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回廊,頭上的雙丫髻跑得有些歪斜。
“妙錦,何事這般驚慌?”徐妙云微微蹙眉,語氣中帶著長姐的威嚴,“還有沒有個規矩了?跑成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徐妙錦氣還沒喘勻,一張小臉漲得通紅,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徐妙云的袖子:
“大姐!還管什么體統?。≡俨慌芫蛠聿患傲?!”
“我剛才……剛才在外頭看見,看見姐夫他……”
徐妙云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姐夫?”她聲音微顫,有些羞惱,“什么姐夫,哪里來的姐夫?這話是能亂叫的嗎?”
“就是吳王殿下??!”
徐妙錦是個心直口快的,也顧不得什么忌諱:
“就是大姐你心里中意的那個姐夫!他和燕王,還有秦王、晉王幾個人,他們一起去逛秦淮河了,還進了那繡春樓?。 ?/p>
“轟——”
徐妙云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周遭的風聲、蟬鳴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秦淮河”和“繡春樓”這幾個字,在耳邊嗡嗡作響。
她袖中的手猛地收緊,那雙眸子驟然瞇起,定定地看向自已的小妹:“徐妙錦,你在亂說什么?這是哪家的流言?”
徐妙錦跳著腳:“哪里是流言!我是親眼瞧見的!”
她一指旁邊那個早就恨不得縮進墻縫里的徐允恭:
“今日我就在街上,瞧見二哥跟姐夫在那嘀咕,姐夫還上了秦王府的馬車。我就一路跟了過去……那可是秦淮河上的繡春樓??!他們那幫人,浩浩蕩蕩地就進去了!連攔都不帶攔的!”
徐妙云的視線,極其緩慢、卻又重逾千斤地移到了徐允恭身上。
徐允恭渾身一顫,哪里還有半分剛才要上戰場的豪氣。
見被小妹賣了個干凈,他只能苦著一張臉,貼著墻根挪了出來。
“姐……”
“說?!毙烀钤浦皇堑鲁鲆粋€字。
“是……是有這回事?!毙煸使У椭^,不敢看姐姐的臉色,“那什么……說是要自污名聲,好讓咱們家……把這門親事給退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四周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干了。
連那還在搬箱子的小廝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弄出半點聲響。
徐妙云一言未發。
面上的那抹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霜雪般的寒意。
原來……是這樣。
逃婚。
甚至不惜去那種煙花柳巷之地,用自污名聲這種最下作的法子,也要逃掉這門婚事?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不過是個浪蕩子逞一時之快。
可若是他……
那個曾在涼亭里,眼神溫潤地告訴她女子該如何自立,該如何活得有尊嚴的男子。
他也是這般想的?
為了不娶她,為了把她像個包袱一樣甩開,甚至不惜把自已和徐家的顏面,一起踩進那爛泥地里?
“荒唐?!?/p>
良久,徐妙云口中輕輕吐出兩個字。
那聲音里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靜。
“皇家與徐家結親,那是家國大事,豈是兒戲?如今戰事未平,他身為親王,竟敢如此行事?”
徐允恭看著姐姐這副模樣,嚇得渾身一哆嗦,腿都軟了。
他寧愿大姐發火,哪怕是拿鞭子抽他一頓也好,這般不喜不怒的樣子,才是最嚇人的。
“大姐,你……你別生氣,或許……或許五殿下也是被四殿下硬拉去的……”
“我自會去問?!?/p>
徐妙云忽地打斷了他。
她緩緩轉過身,并沒有往閨房走,而是徑直走向了父親那平日里用來供奉御賜兵器的戎器房。
“大姐?你去哪?”徐妙錦有些害怕地拉住她的裙角。
徐妙云身形未頓,那素色的裙擺甚至沒帶起半分漣漪,步履從容間,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成了數九寒霜。
“取劍。”
“取爹那把御賜的大將軍劍!”
她倒要當面問問那個朱家老五。
是不是覺得這世間的情義,都能如那些松子糖一般,隨手送出,又能隨手扔進那秦淮河的渾水里?
他若是真想逃。
也得先過了她手里這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