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原本在周文煥的刻意維系下還算熱絡(luò)。
曹維端著酒杯，狀似關(guān)切地對葉凌風(fēng)道：“將軍氣色似比前幾日好些，只是江南濕冷，于舊傷怕是不利，還需好生靜養(yǎng)才是。瑣事紛擾，最是傷神。”
這話聽著是關(guān)心，實則暗指葉凌風(fēng)不該“多事”。
葉凌風(fēng)尚未答話，許盡歡先“噗嗤”一笑，搖著折扇，桃花眼斜睨著曹維：
“曹大人這話說的，皇上特意讓凌風(fēng)來江南將養(yǎng)，就是圖這里山水養(yǎng)人。怎么聽曹大人的意思，這揚州城比北疆戰(zhàn)陣還讓人勞神？莫非曹大人這漕運總督當?shù)茫任一市秩绽砣f機還辛苦？”
曹維臉色一僵：“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老將軍徐莽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震得碟盞輕響，
“葉小子是老頭子我看著在戰(zhàn)場上拼殺出來的！一身傷都是為國為民落下的！到你們這兒養(yǎng)個病，還得聽些不陰不陽的話？怎么，是覺得他虎落平陽了，還是覺得我們這些老家伙提不動刀了？”
徐莽雖已致仕，余威猶在，尤其在北疆軍中影響力巨大。
他這一發(fā)火，曹維和周文煥額角都見了汗，連連賠罪。
林嬌嬌適時起身，笑意溫婉地打圓場：
“徐老將軍息怒，攝政王說笑了。曹大人也是關(guān)心則亂。外子確實需要靜養(yǎng)，我也叮囑他少操心。只是我們初來乍到，難免有不懂規(guī)矩之處，日后還需周大人、曹大人多多提點。”
她舉杯，“我敬各位一杯，感謝周大人今日盛情，也多謝攝政王、徐老將軍遠道而來，為我們夫婦添彩。”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曹維臺階下，又點明了自己夫婦并非任人拿捏，更有攝政王和徐老將軍“添彩”。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心中都重新掂量起這位看似溫婉的鎮(zhèn)國公世子夫人的分量。
經(jīng)此一宴，揚州官場瞬間“乖巧”了許多。那些窺探的目光雖然沒完全消失，卻收斂了不少。
然而，更讓林嬌嬌和葉凌風(fēng)沒想到的是，另一股風(fēng)潮悄然興起。
先是揚州鹽商總會會長沈萬金的夫人，第二日便親自登門，送來了四名據(jù)說祖上在御膳房待過的廚子，笑瞇瞇地拉著林嬌嬌的手：
“夫人千萬別推辭！將軍身子要補，咱們揚州的菜啊，最是溫和滋補，這幾個廚子別的不敢說，淮揚菜那是一絕！您和侯爺嘗嘗，若不合口，我再給您換！”
接著，揚州綢緞業(yè)的頭把交椅，蘇記綢緞莊的東家奶奶，送來了十幾匹流光溢彩的云錦和軟煙羅，顏色雅致，花樣新穎，說是給侯夫人裁春裝，“咱們揚州女兒家，就該穿這樣輕柔的料子才好看。”
然后是藥行、茶行、首飾行……幾乎揚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商戶女眷，都尋著由頭往葉府送東西。
今天是你家新出的胭脂水粉，明天是他家園子里剛摘的鮮花鮮果，后天又是一匣子精巧的揚州點心。
東西不算極其貴重，卻樣樣貼心周到，透著十足的殷勤和善意。理由也五花八門：“仰慕侯爺為國征戰(zhàn)”、“敬佩夫人賢良”、“一點土儀，不成敬意”……
林嬌嬌起初還推拒，后來發(fā)現(xiàn)這股熱情簡直如火如荼，擋都擋不住。
葉凌風(fēng)看著庫房里日漸堆積的各色禮物，哭笑不得：“我們這是來養(yǎng)病的，還是來收貢的？”
飛流默默清點登記，言簡意賅：“有用，收著。”
明月也笑：“夫人，這是好事。說明那日醉仙樓之后，揚州這些地頭蛇看明白了，想跟咱們交好，至少不想得罪。”
林嬌嬌揉揉額角，看著又一盒送來的珠花，嘆口氣：“這熱情，也著實讓人有些消受不起。”
她心里明鏡似的，這固然有攝政王爺和徐老將軍鎮(zhèn)場的原因，恐怕也跟她暗中接手那些產(chǎn)業(yè)，手段溫和卻有效，讓這些本地商戶覺得她并非一味倚仗權(quán)勢、難以溝通之人有關(guān)。
但這股“團寵”風(fēng)潮，在一個人出現(xiàn)后，變得有點微妙起來。
這日，林嬌嬌正在書房看清風(fēng)最新送來的密報，明月進來通報：
“夫人，白麓書院的沈清沈公子遞帖求見，說是……受書院山長所托，來與將軍探討兵法，順便給夫人送幾卷新抄的詩集。”
沈清，揚州第一才子，名滿江南。
據(jù)說他出身清貴，才華橫溢，詩畫雙絕，更難得的是品性高潔，不慕權(quán)貴，多少閨秀傾心，他皆視若無睹，整日只與詩書為伴，氣質(zhì)清冷如雪山明月。
這樣一個人物，突然主動登門，實在出乎意料。
林嬌嬌放下密報，心中轉(zhuǎn)過幾個念頭，點頭：“請沈公子花廳稍坐，我這就來。”
葉凌風(fēng)今日“病體不適”，在房中“靜養(yǎng)”，自然是不見客的。
花廳里，沈清一襲素白長衫，身姿挺拔如竹，眉目疏朗，確有一種不染塵埃的俊美。
他見到林嬌嬌，拱手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聲音清越：
“學(xué)生沈清，見過夫人。冒昧打擾，還望夫人海涵。山長慕鎮(zhèn)國公和世子兵法大家之名，特命學(xué)生前來請教，并送上新得古籍抄本。另有幾卷學(xué)生平日涂鴉詩集，江南風(fēng)物瑣記，聊博夫人一笑。”
他的態(tài)度恭敬有禮，理由充分，眼神清澈，并無絲毫狎昵之意。
林嬌嬌客氣應(yīng)對，收了書卷，道了謝。本以為只是尋常一次文人間往來。
誰知第二天，沈清又來了。理由是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畫，疑似與某兵家陣圖有關(guān)，特來請侯爺鑒別。
葉凌風(fēng)在屏風(fēng)后聽著，臉有點黑。
第三天，沈清送來了白麓書院后山新采的雨前茶。
第四天，是幾方據(jù)說有益安神的奇石。
第五天……
他總有理由，且每次停留時間不長，送的東西也雅致脫俗，談吐更是令人如沐春風(fēng)，只論詩文地理，偶爾涉及兵法，也絕不深入，分寸拿捏得極好。
對著林嬌嬌，也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敬意。
可這天天來的頻率，實在沒法不讓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