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很快來到第二天下午。
德州一中高三年級高考前的誓師大會,馬上就要開始。
伴隨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高三年級將近兩千號人,摩肩接踵、陸續下樓,在學校大操場集合。
看得出來,學校很重視此次誓師大會,包括校長和分管高三年級的副校長,十幾個領導都頂著炎炎烈日出席了。
基本上全國所有學校的誓師大會,流程都差不多——先是校領導講話,然后學生代表上臺,帶領大家宣誓。
德州一中也不例外。
其中校領導講話這個環節,持續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搞得陳總就很煩。
今天下午太陽很毒的,站著暴曬一個多小時,誰頂得住啊?
好在學生代表上臺帶領大家宣誓時,操場上有了些風,帶來了點點清涼。
“同學們,十二年寒窗、三年苦讀,還剩最后三十天,便是決定大家命運的高考……”
宣誓就是這么個流程,臺上學生代表每念一句,臺下眾學子跟著念一句。
“既然確定更遠的遠方,就別收回展翅的翅膀……青春無畏,追夢揚威,突破黑暗,就會看到黎明的曙光……”
陳讓嘴巴跟著在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覺得這玩意兒就是純粹玩尬。
但是陳總很快發現,隨著宣誓進行,許多人都在走心——譬如站他邊上的大黃哥,竟是熱淚盈眶。
“噗……老子都快‘腳、扣、廳’了,大黃你哭個什么勁兒?”
只能說啊,心理年紀都快四十歲的某個“老東西”,的確沒辦法跟這幫真正的少年共情。
十八歲肯定是青春,青春卻不只是十八歲。
而是那年盛夏的蟬鳴,是每一個奮筆疾書的夜晚,頭頂閃耀的星光,是一貫的快馬揚帆、道阻且長不轉彎,是燒穿赤壁的風,是許多年后依舊能夠射中眉心的箭。
宣誓完畢,學生們都以為要解散,卻沒想到、分管高三年級的副校長劉鶴榮又上了臺,拿起話筒巴拉巴拉說了起來。
“咳,同學們,本次三診考試,高三六班的陳讓同學,發揮非常好,比起二診,多考了將近一百五十分,年紀上的排名,也提升了六百多位,堪稱奇跡啊!”
劉副校長說到此處,開始帶頭鼓掌。
回應者卻是寥幾。
天上烈日炎炎,學生們的情緒,也在剛才宣誓時用完了,現在大家就只剩下煩躁。
尤其一班方陣,壓根沒人鼓掌。
站在這群學神、學霸的視角——只能說三診難度還是低,才讓陳讓僥幸考了個高分。
比陳讓考得好的學神、表示很不屑。
不如陳讓的學霸則是不忿——呵呵噠,高考時上點強度,這小子百分百原形畢露。
詭異的安靜中,卻有道纖柔的身影,用力鼓起了掌。
鼓掌的少女,鵝蛋臉紅撲撲的,美人眸微微瞇著,仿佛兩瓣桃花。
一眾學神、學霸,紛紛震驚,目瞪口呆。
沒搞錯吧?
居然是林靜姝在鼓掌?
周圍的異樣目光,林靜姝直接無視。
學神少女有自己的邏輯。
給自己唯一的朋友鼓掌,肯定是沒錯的。
臺上劉副校長繼續開口:
“接下來,我們有請陳讓同學上臺,簡單跟大家分享一下學習經驗!”
“我也希望、大家伙兒都能跟陳讓同學學習,在最后階段,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可不要跟那個誰——咳、具體名字我忘了,總之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馬上要高考了,居然還有心思、當著全班給女生念情書,簡直離譜!”
劉鶴榮說完,目光投向高三六班方陣,示意陳讓可以上臺。
陳總臉頰抽了抽。
老劉你是真不知道念情書那個人就是老子,還是故意在點你陳總啊?
晃晃腦袋后,在許多人的注目禮中,陳讓緩步登臺,從劉鶴榮手中接過話筒。
“大家好,我是高三六班的陳讓。”
“劉校長剛才說,我們學校有個學生,馬上要高考了,居然還有心思、當著全班給女生念情書,大家肯定覺得這事兒離譜,都不像真的——但是我可以證明,這事兒的確是真的。”
“因為——這個人就是我。”
在周女士的努力壓制下,“情書事件”并沒有如前世般在學校徹底發酵。
許多人都聽過有這么個事兒,卻弄不清具體當事人——周女士給班上學生下了封口令。
陳讓這番話,引起了不小騷動——好在很快被各個班級的班主任給壓了下去。
邊上的劉副校長,表情就很der。
他是真不知道、那個遞情書的學生就是陳讓。
“很多人——特別是我們班的同學——都覺得我蠢,高中三年,本是最應該努力拼搏的三年,我卻把大部分的精力,花在了討某個女孩子的歡心。”
“但我還是想給自己辯解一句——少年最真誠的喜歡,再如何愚蠢,也不應該被嘲笑。”
“我唯一愚蠢的地方,在于沒有弄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我給她一整車橘子,可她偏偏喜歡蘋果,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怎樣也是不喜歡,感情——又他媽不是感動。”
說到這里,臺上的陳讓自嘲一笑。
臺下兩千多人的方陣,則是徹底安靜。
陳讓這番話,絕大多數人都能共情。
世上沒有那么多兩情相悅的故事。
“求不得”和“意難平”才是最大公約數。
陳讓繼續發言:
“我以我的親身經歷告訴大家,那個讓你寤寐思服、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人,其實只存在于你的腦海,并不是具體的某個人……”
“你自以為是的付出,不過是一種表演,除了自我感動,并無任何實際意義。”
“有些東西——譬如你冒雨給對方送杯奶茶——你自己想起來,仿佛喬峰大戰聚賢莊,關羽千里走單騎,但是一杯奶茶就是一杯奶茶啊,它承載不了你的山崩地裂、更寄托不住你的海枯石爛。”
“人都會矯情,陷入自我表演卻大不可必。真的傷悲,也埋在心底吧。”
“同學們,成長的標志是克制自己,是跟那個偏執的自己達成最終和解,是拎清楚什么時候該做什么事——譬如我們都是馬上發要參加高考的學生,那就該努力學習和奮斗啊。”
“這次考試我考挺好的,有僥幸的成分,但更大原因,是我弄明白了什么時候該做什么事。”
“事實也證明了——只要肯努力,什么時候都不算晚。同學們,人生很漫長,但真正屬于少年的夏天,卻也就那么幾年,大家萬不可荒廢。”
“最后——我希望大家心里、都能住著個打不敗的自己。”
陳讓說完,對著臺下鞠了一躬,然后把話筒遞給了邊上的劉副校長,緩步走下臺去。
這一刻,陽光不再酷烈,風也恰到好處的溫柔。
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大概率是坐在第一排的鄭舟鄭校長——臺下響起了掌聲。
先是窸窸窣窣、然后很快蔓延,最后化作雷鳴。
陳讓這番發言,其實很簡短,攏共沒超過五分鐘,卻說進了許多人心中,引發了空前的共鳴。
“這個家伙……真的很會說話啊。”
一班方陣,某個學神少女也在鼓掌,手心都開始泛紅。
“小陳……這就是你不理我的真正原因么,可是……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送我的那一車橘子啊。”
六班方陣,夏靈珊沒有鼓掌。
她在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仿佛鮫人對月流珠。
值得一提——誓師大會結束后,鄭舟專門把劉鶴榮叫到了辦公室,兩人專門討論了一番、剛才陳讓那五分鐘的演講。
“老劉,陳讓這個學生,真有點東西的,多少尖子生,拿著稿子都把話說不明白,這小子脫稿演講,卻能那么絲滑……咱倆怕也沒這個功底。”
“是啊——而且煽動力也強,我看臺下好多學生都給聽哭了,效果絕對好,鄭校,指不定啊,咱學校今年高考能創歷史佳績!”
“老劉,陳讓這小子等于是立了個大功啊,那咱是不是該投桃報李、給他上點榮譽?”
“鄭校,您的意思是說……”
“今年省三好學生的名單,還沒報上去吧?”
“咳,擬定好了,但是還沒報……”
劉鶴榮說著、把擬定好的三個名額、給鄭舟說了一遍。
零九年這個時間節點,省三好學生可不是什么虛名啊,而是高考加分項目,能夠加整整十分!
“林靜姝、顧惜朝、李文韜……”
前面兩個、都是妥妥的先天清北圣體,三診考試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給個省三好學生的頭銜,等于是再給上一道保險。
至于李文韜為什么能上這個名單——這小子會舔領導啊。
而且還是個關系戶——他爸跟劉鶴榮是高中同學。
鄭校長想了片刻后吩咐劉鶴榮:“老劉,把這個叫李文韜的學生劃掉,換成陳讓。陳讓高考要是也有三診考試的發揮,多加十分,指不定就能上清北了……給李文韜,純屬浪費。”
劉鶴榮能說什么,只得賠笑,說了句“校長英明”。
要怪啊,就怪李文韜這小子自己不爭氣,三診考試發揮稀爛、一本都懸!
又值得一提——周女士沒食言,誓師大會結束后,就去找了一班的班主任葉瓊。
“葉老師,其實我們班的陳讓,還是挺優秀的吧。”
葉瓊皺起眉頭:“周老師,你有話就直說。”
于是周淑芳就直說了。
“葉老師,我們班的陳讓,跟你們的明珠林靜姝,也就是食堂一起吃個飯,跟早戀八竿子打不著,我們當老師的,就不該小題大做,捕風捉影的事情,更沒必要拿到臺面上來說。”
要換以前,周女士肯定不敢這么說。
以前的陳讓,二本都懸的小卡拉,但凡有丁點可能影響到林靜姝這樣的省狀元苗子,他都會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現在不同了。
陳讓已是“準清北境”,哪怕葉瓊真去找了校領導,周女士也有底氣據理力爭。
葉瓊沉吟片刻后,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周女士的說法。
話又說回來——她就是不認可也拿陳讓沒辦法。
因為成績大幅度提升,也因為剛才立了大功的演講,現在的陳讓,在校領導心中的地位,可謂直線飆升。
不可能說,只是跟林靜姝一起食堂吃個飯,校領導們就把陳讓趕回家復習——陳讓現在可是學校樹立起來的榜樣,勵志的典型。
領導們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