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高升搞清楚事情始末后,不住比大拇指,邊比邊吹陳總的彩虹屁。
了不得,當真了不得!
尋常小年輕,遇到這種事,不分寸大亂就算好的。
陳讓卻能始終冷靜,一張“疑似腦震蕩”的診斷證明,就把以難纏出名的周局長老婆拿捏了。
設身處地去想,即便他當時也在,怕也不能如此冷靜。
肖茜掃了一眼陳讓,然后滿眼都是小星星的說:
“老舅,那還用你說——陳讓很厲害的,他可是我男神!”
如果說先前的她,對陳讓只是好感和欣賞,那么現在就是完全的仰望和崇拜。
今天的陳讓,于她而言,便是駕著七彩祥云、身披金甲圣衣的蓋世英雄。
“茜茜,難道不是男朋……”
高升顯然想說“男朋友”。
突然有道冷若霜雪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來自某位學神少女——于是生生憋了回去。
好吧,如果這位天仙般的鵝蛋臉小姑娘、是陳小哥的女朋友,那他家外甥女不配。
雖然外甥女已是家族顏值天花板。
但是跟這個天仙少女比——茜茜,咱不找這種不痛快。
肖茜臉頰微紅。
看著姿態親昵、挨著坐的陳讓和林靜姝,竟是生不出一點兒吃醋的念頭。
跟林靜姝搶男朋友?
肖茜覺得自己哪怕就著頭孢整兩斤工業酒精,也鼓不起一點兒勇氣的。
“咳——”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后,高升轉移話題。
“茜茜,電玩城這種地方,還是有些亂,你也別來幫忙了……反正老舅我也打算把這家電玩城轉出去了,回頭就貼告示……”
“好吧……”
肖茜點了點頭。
陳讓聽著,頗為詫異的說:
“老舅,據我觀察,你這家電玩城,客流量一直可以的啊,口岸也不錯,為什么想轉讓?”
講道理,09年還處在電玩城最火爆的階段。
這波風口,起碼要持續到12年左右,才會下滑。
高升啄了口啤酒,先是左右張望一番。
“陳小哥,要別人問,老舅我肯定打死都不說,但是你既然問了——”
然后壓低聲音。
“老舅我啊,找到了更加來錢的買賣,具體來說……”
在高升的描述中,他有個很靠譜的渠道,能夠以低于市場價百分之三四十的價格,拿到一大批手機——這不就干脆梭哈了!
陳讓正喝湯,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零九年的手機行業,恰巧處于要多尷尬就多尷尬的時間階段。
占據主要市場份額的還是功能機。
以及本質上一點兒都不智能的初代智能機——譬如陳讓正在用的諾基亞S5300。
至于真正的智能機——
谷歌08年底推出了開源的安卓系統,然后逐漸占據市場。
蘋果07年就在研發自己的OS系統,后面迭代為ISO——明年一代神機蘋果4就會橫空出世。
也就是說,一兩年后,真正智能機的時代就會來臨。
高升準備用全部身家去囤的、是最近市場有些低迷的功能機、以及主要搭載Symbian、Windows-m-o-b-ile、Linux系統的初代智能機。
想著等市場回暖后,賺一波大的,直接財富自由。
可惜熟知“歷史”的陳讓,知道高升屬于是想太多了。
功能機很快會在時代車轍碾壓下變成塵埃,然后穢土轉生變成“老年機”。
現在如日中天的諾基亞和摩托羅拉,也會很快退出主舞臺。
塞班、Windows-m-o-b-ile和Linux,連安卓都干不過,更別說ISO了。
“額……陳小哥,怎么啦?”
某人的古怪表情,高升看在眼里,就很奇怪。
“咳……沒啥……湯……有些咸了?!?/p>
陳讓沉吟片刻后,并沒有開口勸高升。
為什么古人都說,與人交往,切忌“交淺言深”,里面是有道理的。
如高升這代人,年輕人趕上了計劃經濟轉市場經濟的野性時代。
那個年代,膽大的確容易搞到錢。
人只要成功過,就很容易容易養成“路徑依賴”。
所以高升自以為碰到新的風口時,便會不顧一切的梭哈。
陳讓在他眼中、只是他外甥女的同學,雖說今天的表現,讓他有些刮目相看,但本質上卻還是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
勸了,人家憑什么聽?
不聽也就罷了,等他真的栽跟斗了,反而會埋怨你,當時為什么不多勸他幾句?
這就是真實的人性——畢竟袁紹當年就是這么殺的田豐。
思量至此,陳讓繼續開口:
“那個……老舅,方便透露一下不,你這家電玩城……打算多少錢轉出去?”
陳總這么問嘛,自然是嗅到了商機,決定掂量一下,看自己能不能把這家明顯是個聚寶盆的電玩城給盤下來。
還是那句話——地上有錢就得撿!
他現在手里大部分的錢都在股市,上著杠桿呢,肯定不能拿出來。
能動用的、也就是拿來搞醫美代購那四五十萬。
德州只是個三線城市,人口兩三百萬,對于玻尿酸之類的醫美產品、消耗能力是有限的。
所以陳讓手里這五六十萬,暫時還沒什么用——要繼續醫美代購,得等上一批產品消耗完。
本來算一股腦砸入股市的——但眼目前不是恰巧碰上這么個百分百來錢的買賣了么。
作為一個成熟的“狗資本家”,陳總深諳分散投資、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的重要性。
“陳小哥,你問這個干嘛、家里有長輩感興趣?”
高升有些奇怪。
倒也沒藏掖。
給陳讓說了自己的心理價位。
“一百二十萬?!?/p>
大人對“小孩子”、戒心總會低一些。
陳總飛速心算。
考慮到轉讓費、還剩下將近一年的房租、以及電玩城那么多機器的折價,這個價位有些偏高,卻也不算獅子大開口。
“老舅,我這邊有個想法啊,您權且一聽?”
高升帶著疑惑點頭后,陳讓繼續開口:
“我出五十萬,買電玩城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和經營權……后續的重新裝修,以及采購新機器,也不需要您再注資……”
“以后電玩城不管做得怎么樣,除去相關運營成本后,您都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分紅?!?/p>
“至于您需要錢囤手機……咱其實也用不著把身家性命都砸進去吧。”
“魯迅不是說過么——不能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p>
高升表情徹底錯愕。
首先肯定是懷疑真實性。
“陳讓,沒吹牛吧,你拿得出五十萬?”
陳總還沒說什么,肖茜就站出來給他背書。
“老舅,你可別瞧不起人啊,都跟你說了,我男神很厲害的,他兩首歌就賣了一百萬……”
她為什么知道這個——班上有次陳讓沒有參與的同學聚會、李文韜這個大嘴巴說出來的。
“啥?”高升震驚,看向陳讓,“不可能吧——”
陳讓搖了搖頭。
高升舒了口氣。
“茜茜,你聽誰說的啊,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卻聽陳總話音一轉:“老舅,茜茜同學說得不嚴謹,稅前確實是一百萬,但是到我手上只有八十萬。”
高升:“……”
看著自己老舅的窘迫表情,肖茜噗嗤便笑。
“好吧……難怪我家茜茜……咳咳……不說這個……”
被自家外甥女桌子底下踢一腳后,高升很絲滑的切換了話題。
“陳讓,‘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里’,這話真魯迅說的?不像啊。”
“這個吧……”
面對質疑,陳讓罕見的有些不自信。
畢竟高中整三年,陳總真沒認真聽過一節語文課。
但是自己堂堂“德州探花陳先生”,居然被高升這樣一看就“西瓜大的字、不認識倆籮筐”的盲流子質疑了。
能忍?
顯然不能!
“老舅,你高考多少分?”
“還高考,老舅我初中都莫求讀完……”
“那老舅你還質疑個什么勁兒,我高考可是差不多680分,清華北大搶著要我,相信我,這話就是魯迅說的!”
“鵝鵝鵝——”
肖茜笑得發出鵝叫,卻沒有拆臺,而是繼續給某人站臺。
“老舅,沒錯,陳讓可是咱們旌湖區的高考狀元,這話也的確就是魯迅說的!”
“還真是魯迅說的啊,學到了,學到了——”
高升肅然起敬。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樣的思想,深-入國人骨髓。
哪怕是高升這樣,年輕時鐵定撈過社會、混過袍哥的人,對于讀書厲害的,也會發自肺腑的佩服。
這個不奇怪。
古時候那些個山大王,都會想方設法綁個教書先生上山,給弟兄們出謀劃策當軍師的。
佩服歸佩服,高升卻沒有同意陳讓給出的方案。
第一,五十萬就拿他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高升覺得太虧。
第二,他并不相信陳讓的經營水平,對于那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分紅,沒有任何期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哪怕魯迅真說過“別把雞蛋放一個籃子里”,他卻還是想“梭哈”。
要不說“路徑依賴”。
高升絲毫沒意識到“大人、時代變了”,依舊將“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小的”奉為圭臬。
被委婉拒絕后,陳總也沒強求。
對他這樣的“二周目玩家”來說,零九年這個時間節點、處處都是風口和機遇,不差電玩城這仨瓜倆棗。
陳讓想盤下高升手里這家電玩城,其實還有個很隱秘的小心思——這家電玩城、可是他跟某個學神少女“友情升溫”的地方。
有紀念意義的。
奈何高升不同意他的方案,他又拿不出多余的錢,也就只得作罷。
出了飯店,陳讓、林靜姝和黃博文三人站在暮色中,準備打車回家。
學神少女冷不丁的開口:“陳讓,你真想盤下那家電玩城?”
陳讓點點頭,說想肯定想的,不然你富貴哥吃多了,剛才跟肖茜她老舅掰扯那么多。
“那為什么又沒有盤呢,難道……你沒錢?才一百二十萬的。”
“……”
這個“才”字用的就很貼切。
很符合你林大?;ㄊ吩娂壈赘幻赖娜嗽O。
陳讓翻白眼。
“林呦呦,你傷到我了,富貴哥也有自尊的!”
林靜姝吐了吐舌頭。
俏皮度滿分,可愛度拉滿。
“富貴同學,我的意思是說……我有錢?!?/p>
邊說邊從普拉達包包里,摸出一張銀行卡。
“這張卡里存著我的壓歲錢,我可以自由使用的,大概……一千多個?我……好久沒看了?!?/p>
一直愚蠢、偶爾清澈的大黃哥,下意識接過話茬兒。
“林大?;ǎ愕膲簹q錢,居然才一千多?這哪兒夠啊,我都有五六千呢!肖茜她舅舅,要的可是一百二十萬!”
陳讓看白癡般看著黃博文。
“大黃,你想搶戲就直說,也不用突然這么降智的……有沒有可能……人家呦呦同學說的一千多個,計量單位是萬?”
黃博文:“……”
突然就很想找個地縫鉆了。
史詩級白富美突然拉滿的含金量,讓他這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提前很多年,意識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階級差距”。
一千多萬的壓歲錢!??!
林大校花跟他和小陳……真是一個次元的生物?
陳讓并沒有接林靜姝手中的卡。
自尊心不允許。
大黃哥早就把他剖析的很到位。
他這人,沒有傲氣,卻有傲骨。
傍富婆、吃軟飯什么的……陳總真不是這條賽道的!
林靜姝卻沒有把銀行卡收回去,小手懸在那里,小表情很快變得委屈巴巴、桃花眼中逐漸水霧彌漫。
陳讓給嚇了一跳。
“林呦呦,你什么表情?”
學神少女噘著嘴巴,能掛醬油瓶那種。
“陳讓,你都沒拿我當好朋友,我生氣了!”
“哪有——我陳富貴可以對天發誓,我這輩子真正能稱作好朋友的,除了黃博文這個‘逆子’,也就只剩下我們文武雙全的呦呦同學了。”
陳總口吻有些調侃。
林靜姝絕對配得上“文武雙全”四個字。
文就不說了,傳說級學神,高考全省第五。
武力值——剛才證明過了。
都林妹妹——
賈寶玉家的、有事沒事葬個花。
他家這位,卻是屬于“倒拔垂楊柳”那一款。
“風雪山神廟”估摸著也行。
講道理,都姓林,她也可以是林教頭的。
林靜姝卻依舊帶著很大情緒,甚至有著濃濃的醋意。
“就有——陳讓,你拿黃博文的錢炒股,都不帶猶豫,卻不愿意用我的錢!”
“……”
她是因為這個生氣和委屈的?
陳總心里又開始酥-麻。
還能說什么呢,陳讓接過了卡。
也不說什么時候還她、或者給她算利息之類的——那是火上澆油。
反正肯定不白拿。
先把林靜姝送走后,把玩著手里躺著一千多萬的銀行卡,陳讓突然嘆了口氣。
黃博文疑惑:“小陳,咋啦?”
“突然有種面對宿命的無力感,”陳總四十五角抬頭望天,眼中滿是明媚的哀傷,“大黃,我覺得冥冥中有雙無形的大手,正在操縱我的命運,祂并不想我當什么奮斗逼,而是想把我趕去傍富婆和吃軟飯這條賽道……”
邊說邊晃悠著手中的銀行卡。
“你不覺得,林靜姝在拿錢砸我嗎?雖然我得到了許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巨款,但是我也失去了男人的尊嚴??!果然——所有命運對你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黃博文:“……”
覺得小陳這個狗逼分明在炫耀,但是又沒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