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歲的男生，普遍沒有邊界感。
陳讓剛回教室，黃博文就急不可耐湊過來，問他老班又把他叫辦公室干嘛。
某人滿臉嚴肅的說，大黃，周老師跟我說，三體艦隊馬上要到地球了，要我準備準備，參加一個什么面壁計劃，茲事體大、攸關全人類命運……
為什么突然玩起來三體梗了呢，除了陳讓是某電工鐵粉，還因為那天夏靈珊對李文韜的話，實在尼瑪經(jīng)典——早在班上傳遍了！
“最后跟你說一遍——我不缺愛，用不著你關心！”
“我建議你關心一下美國為什么會打伊拉克，非洲人民為什么吃不飽飯，三體人的艦隊到哪兒了！”
味兒太對了，就很夏靈珊！
黃博文白了陳讓一眼后，倒也沒繼續(xù)追問，而是聊起另一個話題。
“小陳，明天就考試了，緊張不？”
“緊張……我緊張個der。”
“沒道理啊，你成績那么差，又跟老班簽了‘對賭協(xié)議’，你憑啥不緊張？”
“大黃，誰跟你說我成績差了啊，那他媽是以前，我現(xiàn)在感覺自己兇的批爆，這次考試保底都是班上前五！”
“屁——要不你睡一覺吧，我?guī)湍憧粗惨暲蠋煟瑝衾锷抖加校 ?/p>
黃博文嗤之以鼻。
高三六班是重點班，比不過前面兩個實驗班，卻也不算差，班級前十都能穩(wěn)上九八五，前五的話，還能上個臺階，夠得到C9那個檔次。
小陳你個二本選手，班上墊底的貨，也敢大放厥詞，說自己能考到班級前五名，這不癡人說夢么。
“狗大黃，瞧不起我啊，要不賭一把？”
“賭啥？”
“咱哥倆看誰考得好唄，誰贏了誰就是義父。”
“小陳，你這么膨脹的？”
“敢不敢！”
大黃哥挑了挑眉，很是裝逼的吐出八個字。
“博文一生，不弱于人！”
看著逼味兒滿滿的發(fā)小，陳讓忍俊不禁。
以至于很想按個快進鍵。
直接快進到“大黃哥、我還是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麻煩恢復一下”。
高三年級最后階段的晚自習，基本就是刷題。
結束跟大黃哥的插科打諢后，陳讓很快進入沉浸式刷題模式。
一套理綜試卷拾掇完畢，晚自習下課鈴聲恰好打響。
班上學生，將近一半陸續(xù)起身，拾掇東西準備回家——這些都是走讀生。
剩下一半則是住宿生，還要再上個晚晚自習，一直奮戰(zhàn)到晚上十一點左右，然后明天六點過就要爬起來繼續(xù)奮戰(zhàn)。
只能說高三生活確實苦逼。
不過若干年后，再去回憶這段時光，卻通常不會覺得苦。
因為那是少年才有的拼勁和堅持。
人生很漫長，真正屬于少年的，卻也就那么幾個春秋。
哥倆跟著人群，下了樓梯，很快到了校門。
陳讓又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幾分鐘后，林大校花娉婷而來。
身上的寬松校服，絲毫不掩她的天香國色，精致鵝蛋臉上、沒有任何微表情，高冷范十足。
路燈昏黃的光線，均勻涂抹在她肩頭背上后，仿佛擁有了具體形狀。
“林呦呦——”
陳讓扯著嗓子。
小臉繃得很緊的林大校花，視線左右逡巡，捕捉到陳讓身影后，臉上方才有了微表情。
仿佛將一尾鐘天地靈秀的青魚、放入清澈見底的山泉，整個人瞬間靈動。
這一幕，也不知道看呆了多少路過的少年。
甚至許多年后，都會是他們心底最柔-軟的美好。
林靜姝快步走向某人。
“陳讓，你在等我么，要不讓孟叔先送你回家？”
“額，這個就不用了，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以后咱倆大概不能一起吃午飯了。”
“為什么？”
看得出來，林靜姝有一丟丟的不高興，嘴唇有個略微向下的弧度。
即便是學習天賦拉滿的學神少女，高三生活也會苦悶。
每天中午跟陳讓一起在食堂吃飯，然后去小樹林消食和聊天，已是她一天中最愉悅的時光。
陳讓把原因跟林靜姝說了一遍。
林靜姝聽完后皺眉：“陳讓……你不跟我做朋友了嗎？”
某人忍俊不禁：“噗，怎么會，只不過在一定時間范圍內，咱倆得低調，由明轉暗、轉為發(fā)展‘地下友情’。”
“地下友情？”
林靜姝有些懵。
聽到了一個很新的詞。
“比如……我們可以回家后聊QQ啊，周末也可以出來一起玩的。”
“這樣么，”林靜姝又是皺眉，“陳讓，我沒有QQ。”
“啊？”陳讓表示很詫異，“林呦呦，你火星來的吧，這年頭哪個學生不用QQ？”
林靜姝表情變得有些小委屈：“我真的沒有QQ、媽媽不讓用，說那是無聊的消遣，沒必要在上面浪費任何時間。”
“噗，聊個QQ怎么了，又不是什么洪水猛獸，你媽媽對你的保護欲，有點過于強烈了吧。這樣，我把我QQ號報給你，你要想跟我聊天呢，就自己申請一個，然后加我……”
陳讓把自己的六位靚號報了一遍，然后跟林靜姝揮手告別。
“那我應該聽媽媽的，還是聽他的？”
學神少女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小表情就很糾結。
……
回家路上，黃博文又在陳讓耳邊逼-逼，問他是不是真對林大校花有想法。
陳讓白了發(fā)小一眼后反問，說大黃，要你是我呢？
黃博文思考一番后開口：“林大校花長那么漂亮，除了過于高冷，性格也挺好……不過她家庭條件也太好了……小陳，我建議你有點自知之明，別剛從夏靈珊的坑里爬出來，轉頭又掉進一個更大的坑……”
陳讓帶著些調侃的說：“大黃哥，家庭條件好，應該是加分項吧，一個男人年輕時，要么就努力搞錢，要么就努力搞對象，到了林靜姝這兒，甚至可以綜合一下，努力搞對象的錢！”
黃博文果斷翻白眼：“去去去——你當有錢人都是傻子啊。而且小陳我是了解你的，你沒有傲氣，但是有傲骨，就不是那種吃得下軟飯的人。”
陳讓笑了笑，沒有再接茬兒。
大黃哥確實是懂他的。
就他這性格，哪可能真去當什么豪門贅婿啊——指不定真要給丈母娘端洗腳水的。
這段時間跟林靜姝走得近，其實還是報恩的想法居多。
努力給她提供些情緒價值，嘗試著打開她封閉的內心，在里面種一朵“向日葵”。
若干年后，當她在各方面壓力下，將要撐不下去時，這朵“向日葵”或許能起點作用？
此時哥倆已經(jīng)到了建華小區(qū)門口。
陳讓晃晃腦袋后，抬眼望天，看著那輪半掩在云層中的弦月，透過帶著銀邊的云層，清冷的弦月，仿佛化作了某位學神少女的俏臉。
“也不知道……她到家沒有，會不會加我的QQ？”
陳讓住在建于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建華小區(qū)，林靜姝則住在旌湖之畔、德州最富的富人區(qū)。
一棟在零九年、也能值大幾千萬的獨棟別墅前，學神少女按響了門鈴。
她沒有帶鑰匙的習慣——因為家里隨時都會有人。
幾秒鐘后，房門開啟，一個五十出頭、頭發(fā)半白的婦女站在門口，畢恭畢敬的說：“大小姐回來啦？”
林靜姝嗯了一聲，玄關換掉鞋子后進了客廳。
沙發(fā)上坐著個十分優(yōu)雅的女人，便是林靜姝的媽媽。
她看起來也就三十五六——實際年紀肯定更大，畢竟林靜姝都已經(jīng)十八歲了。
女人此時正在煮茶，透過升騰的水霧，可以看到一張無比精致的鵝蛋臉，氣質也是清冷那一款，基本可以看做林大校花的plus版本。
不過女子鼻梁上架著的金絲邊眼鏡，有些破壞她的美，十分優(yōu)雅中，添了三分強勢。
她叫宋蓁，蓁這個字有些生僻，大抵是出自《桃夭》——“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由此可見，林靜姝的名字，應該不是林家長輩取的，而是宋家這邊——宋家這位長輩，真的很喜歡《詩經(jīng)》。
“媽媽。”
林靜姝叫了一聲。
宋女士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腕表后，目光方才落在女兒身上。
“呦呦，怎么晚回來了五分鐘？”
“媽媽，在教室耽擱了一會兒。”
“下次不許了。”
“好。”
母女二人對話時，彼此臉上都沒有微表情。
這么多年一直是這么過來的，兩人都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唯一不同，大概就是林靜姝撒了謊——她不是在教室耽擱的，而是在校門口跟陳讓聊了五分鐘。
此時有個保姆、端著個餐盤，小心翼翼走了過來：“宋總，大小姐要喝的小米粥已經(jīng)熬好了。”
宋蓁擺了擺手，示意保姆把餐盤放在瑪瑙材質的茶幾上，然后用勺子自己嘗了嘗。
伴隨微微蹙眉，她看向保姆：“還有些硬，容易傷到呦呦的胃，這碗倒掉，鍋里的再熬十五分鐘。”
看得出來，宋女士是個細節(jié)控，也是個掌控欲極強的女人。
“好的，宋總。”
保姆端起餐盤，畢恭畢敬退下。
確定這名保姆，再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后，宋蓁撥出去一個號碼，接著淡淡吩咐。
“家里這位新來的保姆，做事太粗心，連一碗小米粥都熬不好，甚至忘了呦呦所有衣物都要手洗……盡快辭掉，換個會做事的，德州這邊找不到，就在上海找。”
打完電話后，她目光又落到了有些清瘦的女兒身上。
“呦呦，你學習上用不著這么辛苦的，高考對這個國家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是一次、甚至唯有一次魚躍龍門的機會，但對你并沒有任何意義。”
“宋家和林家，三代人的積累，已經(jīng)不需要你再證明任何東西了，學校媽媽已經(jīng)給你聯(lián)系好了，不在國內，英國的帝國理工學院……”
完全平鋪直敘的口吻，也沒有任何要跟林靜姝商量的意思。
這么多年一直是這樣的，宋女士覺得什么是最好的，就直接塞給林靜姝。
她甚至不知道、保姆熬得粥比較硬，是因為林靜姝跟保姆說過，她喜歡喝硬一點的，除貼身衣物外，其他都用不著手洗，也是林靜姝的要求——明明洗衣機能洗的更干凈。
“媽媽，我今天不餓，粥就不喝了，我回房間了。”
林靜姝說完，不等宋蓁再說什么，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并且把房門反鎖。
靠在門上，她重重吐了口濁氣——實在是太壓抑了。
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學神少女打開了一臺蘋果電腦，摸索一番，學會了怎么申請QQ號。
注冊完畢后，她給某人發(fā)送了好友申請。
她覺得自己并不是在故意違抗媽媽。
要怪就怪陳讓。
誰讓他說話那么一丟丟的有趣呢。
自己只不過是想聽他說說話，自己有什么錯？
陳讓那邊，很快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然后給她發(fā)來了一條信息。
陳富貴：好巧，你也上網(wǎng)沖浪啊，請問你是GG還是M-M？
學神少女皺起眉頭，十多秒鐘后才回復。
林呦呦：陳讓，上網(wǎng)沖浪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GG和M-M是什么？
陳富貴：林呦呦，你的確是火星來的，這是哥哥跟妹妹的拼音簡寫啊……
林呦呦：那為什么不直接打“哥哥”和“妹妹”？陳讓，從博弈論的角度，這種簡寫除了給雙方增加溝通障礙，并沒有任何正收益，只有愚蠢的人才會這么做。
學神少女這句話、直接把玩爛梗的某人干沉默了，十多秒后方才回復。
陳富貴：林呦呦，你說的好有道理，但是下次別說了。
林靜姝沒有再回復。
關上電腦前，她卻是把自己QQ昵稱改了——從“林呦呦”變成了“火星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