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城跟衍慶府的鬼市相比,雖然都是地下,但這里看上去要干凈許多。
地宮穹頂由青磚拱砌,每隔三丈便有陶制管道貫通土層,將地面空氣引入,竟無半分腐臭。
墻垣掛著火把,幽幽藍光映照著兩側的民居。
粗麻門簾遮擋,就是一扇門。
簾后傳來孩童嬉鬧與婦人搗衣聲。
“大人們,你們看,這些巷道,每條都按羅盤方位命名,坎宮賣吃食,坎宮做皮具……這里還有排水槽,是將作監大人設計的暗渠,污水能自排呢?!?/p>
真牛啊。
林冬更加感慨,如此巧奪天工的設計,竟出自一人之手。
章二領著他們繼續前行,不多久看到一處墓碑。
整個鼠城的中心似乎以此碑為軸,案上供著半塊窩頭與一碗清水。
林冬湊近細看,碑側刻著小字:
“永徽七年,蝗災遍野,流民百萬。某罄家資,鑿山為宮,掘渠為市,望后世寒士,不曝于野,不餒于途。”
左佑讀罷,心中肅然起敬,不禁感嘆:“如此胸襟,可惜這位大人未留姓名,卻留下這千秋偉業,真是大德無言,令人敬仰?!?/p>
“只可惜這里淪為了那些地老鼠的地界,干的也是偷雞摸狗的勾當?!狈阶砍翋灥恼f道。
章二苦澀道,“大人,大家都是為了活著……”
“我們要在這兒找人,你覺得找誰最合適?”林冬說這話時,目光不自覺看了一眼身后。
三道身影悄然隱入暗處。
應該就是沈青鸞他們。
“找朱牛,他有門道!朱牛是這地宮里的百事通,俺也是聽說,他甚至跟這兒的二把頭都有交情。”
“帶路!”左佑果斷下令。
“等等,左兄!”
林冬開始給沈青鸞拖延時間了。
任務是幫助青瀾門找到趙大憨,若是金吾衛先找到趙大憨,任務估計就失敗了。
迄今為止,他做任務還沒失敗過,不清楚任務失敗會有什么懲罰。
無論怎么想,都不會是什么好事。
等沈青鸞先找到趙大憨后,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她會把趙大憨打暈,等金吾衛找到他后再離開。
這樣也不會干擾到金吾衛查案。
“怎么了?”
“我覺得直接去找潼關振武軍的那名將軍,會不會更穩妥點?若是他不放人,趙大憨敢藏在這兒,說明他有人脈。即便我們找到,也帶不走。”
左佑認真想了想。
還真是這么回事。
“大人要直接去找楊將軍?”
章二咽了咽口水,肉眼可見的變得緊張起來。
“這位前振武軍將軍,當年在潼關被北趙人打敗后,回朝就被貶為庶人。
雖然是庶人,但楊詭將軍的武學修為卻并未荒廢,據說暗中仍有不少舊部追隨。
前些年,縣衙有個縣尉來鼠城查案,跟楊詭將軍起了沖突,罵他是敗軍之將,結果那縣尉當晚就失蹤了,第二天有人在城樓牙子下發現了縣尉的頭。
后來官府派兵來剿,那場仗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官府抬走十七具尸體,楊詭只死了三個手下。
再后來官府就跟他簽了城下之盟,楊詭答應不碰香安縣的官差,官府睜只眼閉只眼讓他占著亂葬崗。”
左佑聽罷,忍不住笑道,“這個老將軍倒是個人物!對我胃口,我還真想去拜訪拜訪他。”
眼看勸不住,章二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帶他們來到鼠城的坤宮門前。
“大人,俺只能帶你們到這兒了,再里邊俺是不敢去了。如果還有什么吩咐,俺就在外邊等你們?!?/p>
左佑抱著劍緩步上前,剛走到坤宮門前,就被兩個人攔住。
這兩人各戴著半張面具,只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眸,身形魁梧,氣息沉穩。
一張是純白面具,另一張是純黑面具。
黑白無常?
林冬抱著胸口,手指掐著胳膊肉。
也不知道沈青鸞那邊找朱牛能不能打聽到趙大憨的下落。
若是趙大憨不在這兒,就麻煩了。
不知道還要去什么地方找。
眼看畫舫瑤章臨近,還要教顧瑤枝彈奏新曲呢。
“什么人?”
“金吾衛司階?!?/p>
“什么事?”
“來找楊詭將軍。”
兩人對視一眼,冷聲道:“楊將軍不見官差?!?/p>
“你覺得我是在跟你們商量?”左佑語氣驟冷,劍眉一挑。
“呵,在這兒,別說你們金吾衛,誰來都不好使。”
左佑失去了耐心,玄鱗飛魚服下的肌肉驟然繃緊。
他甚至沒拔出腰間長劍,只屈指成爪,對著白無常胸口虛抓。
白無常瞳孔驟縮,橫臂格擋時卻覺一股沛然巨力涌來,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石槨上發出悶響。
黑面具見狀怒吼著沖來,手中鐵尺直刺左佑腰眼,卻被他側身避開,反手一掌拍在對方后心。
嘭!
黑面具踉蹌幾步,喉頭一甜噴出鮮血,鐵尺“哐當”落地。兩人交手不過三回合,便被左佑以純粹掌力擊潰。
左兄打架是真的猛!
林冬躲到一旁,暗中暗想自己什么時候也能達到這種程度。
那時候就能無形裝逼了。
左佑正要抬腳邁進坤宮,頭頂突然傳來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名黑袍男人倒懸在穹頂橫梁之上,手中長槍泛著幽藍冷光。
化勁期……雷音境!
林冬通過氣勁感知,發現那人竟然跟左佑一樣,都是化勁期雷音境的高手!
來到這個世界,這是他見到過第二個化勁期的人。
“左兄,小心,來者不善!”
左佑已經察覺到了,默默拔出佩劍。
沒有任何言語。
黑袍男人冷笑一聲,長槍猛然刺下,帶起一道凌厲風聲,宛如隱雷在穹頂下炸響!
左佑足尖一點,玄鱗飛魚服下擺如墨蝶振翅,整個人貼著地面橫移三尺,劍尖斜挑,正撞在槍身中段。
鐺!
金鐵交鳴聲震得墻垣火把明滅不定,火星順著槍刃飛濺,砸在青磚上迸出細碎的坑洼。
黑袍男人手腕一翻,長槍突然變招,槍桿如鞭橫掃左佑面門,帶起的勁風刮得林冬臉頰生疼。
對于他現在來說,這種級別的交手,他根本插不上手。
反倒會成為左佑的破綻。
其余幾個輔兵顯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我們只是來打醬油的,查案可以,打其它小兵可以。
打小BOSS?
達咩!
“振武軍耍得一手好槍!你應該也是振武軍的將士,大家都是大雍袍澤,何不放下兵刃,好好談談?”
嘴上這么說,左佑不退反進。
他棄劍用掌,掌心翻涌著暗金色氣勁,竟硬生生拍在槍桿之上!
這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卻在接觸的剎那爆發出千斤巨力。
黑袍男人只覺虎口一麻,長槍險些脫手,整個人借著反震之力倒翻回橫梁,靴底在石梁上擦出一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