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的腳步聲踩著碎石子，“咔嗒咔嗒”往鋼材堆這邊逼近，混著他那破鑼似的吆喝：“別他媽藏了！老子的掃描儀早掃到你們了！再不出來，直接送你們喂蝕骨蟲！”尾音里帶著刻意裝出來的狠戾，卻掩不住一絲底氣不足——這掃描儀是三天前剛從“老板”那領(lǐng)的，他到現(xiàn)在還沒摸透用法，剛才那一下熱源提示，說不定真是誤報。
林深攥著哨子的手心全是汗，冰涼的金屬邊緣硌得指腹發(fā)疼。卡莎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摸出了背后的能量步槍，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盯著鋼材堆的縫隙，視線死死鎖在鐵手那只锃亮的假手上——那是去年鐵手在廢棄礦坑搶晶體時，被塌方的落石砸斷手臂后換的次品，關(guān)節(jié)處還露著生銹的齒輪，可他總愛用抹布擦得發(fā)亮，走哪兒都故意晃悠，仿佛是什么戰(zhàn)功勛章。
“別沖動。”林深壓低聲音，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卡莎的胳膊，“他們至少有十五個人，剛才我掃到廠房里有十個紅點，門口兩個，還有三個在巡邏。硬拼我們討不到好。”他快速掃了眼手環(huán)光屏，淡藍色的光暈在昏暗里極淡，“貪婪預(yù)警”的標識還亮著，除了鐵手所在的位置，東北方向貨運站的紅點亮度又高了幾分，邊緣甚至泛起細碎的波動，像水面下涌動的暗流——顯然那邊的“貪欲”正隨著晶體的匯聚不斷膨脹。
卡莎咬了咬后槽牙，不甘心地把槍按回槍套，斗篷蹭過銹蝕的鐵皮，落下一層紅棕色的粉末：“這雜碎以前就只會偷雞摸狗，趁人不注意搶塊碎晶體，現(xiàn)在有了靠山，連軍用掃描儀都配上了。”她往鋼材堆更深處縮了縮，鼻尖縈繞著鐵銹與雨水混合的腥氣，那是昨晚暴雨留下的痕跡。
鐵手的腳步聲在離他們?nèi)走h的地方停住了，緊接著傳來一陣擺弄儀器的聲響，滋滋的電流聲透過鋼材縫隙鉆進來：“奇怪，剛才明明掃到兩個熱源……難道是被雨水淋壞了？”他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旁邊的廢鐵，“媽的，這破玩意兒還不如老子的眼睛好用，回頭得讓老板給換個新的，不然下次再漏了人，扣老子星幣就麻煩了。”
林深趁機拉著卡莎往鋼材堆盡頭挪了挪，那里堆著幾卷廢棄的高壓電纜，外皮已經(jīng)開裂，露出里面銅色的線芯，剛好能擋住兩人的身形。背后的鐵皮還帶著白日暴曬后的余溫，混著鐵銹味鉆進鼻腔，倒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他屏住呼吸，聽著鐵手的腳步聲在附近轉(zhuǎn)了兩圈，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格外清晰，直到那聲音慢慢往廠房方向退去，才聽到鐵手的吆喝：“兄弟們，別他媽磨磨蹭蹭了！把晶體裝上車！老板催著要呢，耽誤了交貨，咱們這個月的‘辛苦費’就泡湯了！”
廠房里立刻傳來一陣忙亂的響動，鐵架床被撞得吱呀作響，還有人在吆喝著“輕點搬，碎了一塊扣五顆星幣”，夾雜著酒瓶倒地的脆響。沒過多久，一輛破舊懸浮車的引擎轟鳴由近及遠，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月光下散成淡灰色的霧，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銹蝕區(qū)的深處，卡莎才松了口氣，癱坐在電纜卷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嚇死我了，還以為真要被發(fā)現(xiàn)了。這掃描儀要是再靈敏點，咱們今天就得栽在這兒。”
林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手環(huán)還在微微發(fā)燙，像是貼著一塊溫玉。光屏上的支線任務(wù)提示清晰可見：“追蹤晶體劫掠鏈：已獲取鐵手與銀蛇關(guān)聯(lián)線索，當前進度20%。下一步：調(diào)查廢棄貨運站囤貨規(guī)模及管控人員信息。”他抬頭望向東北方向，夜色里只能看到貨運站高聳的塔吊輪廓，鋼筋骨架在灰黑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猙獰的形狀，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沉默地吞噬著星港的資源。
“貨運站那邊肯定藏著大問題。”林深蹲下身，撿起一塊鐵手等人掉落的碎晶體在指尖摩挲，晶體表面的光澤黯淡，邊緣還沾著泥土，顯然純度不高，“但鐵手這伙人只是最底層的嘍啰，真正的關(guān)鍵在他們背后的‘老板’。能拿出軍用掃描儀和能量槍，還能壟斷晶體貨源，絕不是普通的小商戶。”
卡莎也跟著起身，踢飛腳邊的碎石，石子滾出去老遠，撞在集裝箱上發(fā)出“咚”的輕響：“貨運站以前是我爸工作的地方，我小時候常跟著他去送飯。正門對著上層星港的方向，有星港管理局的人守著，穿藍色制服的那種，手里都拿著制式能量槍。不過后面有個廢棄的維修通道，是以前工人偷懶摸魚的近路，出口藏在一堆廢鋼材后面，不知道現(xiàn)在堵沒堵死。”她頓了頓，眉頭擰了起來，“但上個月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那邊裝了新的能量網(wǎng)，閃著淡紫色的光，聽說連蝕骨蟲都鉆不進去——那玩意兒可貴了，一般商戶根本裝不起。”
兩人沿著銹蝕區(qū)的邊緣往難民窟走，沿途的集裝箱大多熄了燈，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應(yīng)急燈，昏黃的光暈透過鐵皮上的破洞灑在地上，映出滿地的廢零件、空罐頭和干枯的苔蘚。路過馬克家的集裝箱時，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月暎宦暯又宦暎衿婆f的風箱在胸腔里拉扯，每一聲都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馬克的情況越來越差了。”卡莎放緩腳步，聲音低了些，“上周吃了銀蛇的假藥后，就一直發(fā)燒，燒得說胡話，昨天老喬去看他，說他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老喬攢那袋晶體，本來是想換支真正的輻射抑制劑——星港醫(yī)院的藥劑師說，那是現(xiàn)在唯一能穩(wěn)住馬克病情的藥，一支要三十顆星幣，相當于普通人半個月的口糧錢。”
林深想起老喬蹲在巷口時的樣子，老人背對著人群，肩膀佝僂得像塊彎曲的鐵皮，手里攥著被扯爛的布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他心里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棉花，沉得發(fā)悶：“銀蛇的假藥作坊到底藏在哪？就沒人管管嗎？”
“管？怎么管？”卡莎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弄，眼角的余光掃過不遠處的陰影——那里躲著兩個撿廢品的小孩，正盯著他們腳邊的空瓶子，“上層星港的人巴不得下層亂成一鍋粥，越亂他們越好趁機壓價收資源。銀蛇每年給管理局的人塞不少好處，上次我在礦場聽工頭說，管理局的治安隊隊長每個月都能從銀蛇那拿兩箱壓縮餅干和半桶干凈水，那些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的甚至還幫他通風報信，告訴他人什么時候查得松。”
回到難民窟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集裝箱里，應(yīng)急燈的光芒忽明忽暗，燈泡接觸不良，每隔幾秒就會閃一下。莉婭正坐在床邊給科恩擦臉，男孩的小臉燒得通紅，眉頭皺成一團，嘴里還在喃喃地念著“媽媽”，淡紫色的頭發(fā)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米洛趴在旁邊的木板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壓縮餅干，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了木板上。
看到他們回來，莉婭立刻迎上來，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吵醒科恩：“怎么樣？找到鐵手的窩點了嗎？老喬叔一直在外面的碎石堆上等你們，剛才我看他坐著都快睡著了，才硬把他勸回自己的集裝箱休息。”
“找到了，還撞見銀蛇的人給鐵手送假藥原料。”林深把剛才看到的情況細細說了一遍，尤其提到了那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男人，還有他遞給鐵手的銀色箱子，“箱子打開的時候我瞥了一眼，里面是淡綠色的粉末，和上次從銀蛇作坊里搜出來的假藥成分很像。他們搶的晶體都要送到貨運站，那里八成就是囤貨的核心據(jù)點。”
“貨運站？”角落里突然傳來老喬的聲音，老人不知何時醒了，正坐在陰影里抽著自制的煙卷——煙絲是用干枯的苔蘚和碎木屑混合的，味道嗆人，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我上周去那邊撿廢品，看到好多穿黑西裝的人，手里都拿著制式能量槍，比礦場的守衛(wèi)裝備還好。而且那附近的能量波動特別怪，我的舊掃描儀一靠近就滋滋響，屏幕上全是亂碼，根本沒法用。”
林深眼睛一亮，往前湊了兩步：“您的掃描儀能測能量波動？”
老喬點點頭，慢悠悠地從懷里掏出個巴掌大的儀器，外殼裂了好幾道縫，邊角還纏著幾圈膠布，顯然修過很多次：“以前在維洛斯星的礦場干活時撿的，是臺淘汰的礦脈探測器，只能測個大概，精度差得遠。但上周在貨運站外圍，它突然發(fā)出刺耳的警報，屏幕上跳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斑，邊緣還在慢慢蠕動，像是活物一樣，嚇得我趕緊揣著儀器跑了——那玩意兒邪門得很，我活了六十年，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能量波動。”
活物般的能量波動？林深想起光影提到的“貪噬者以眾生貪欲為食”，難道那就是貪噬者的能量信號？他剛想追問細節(jié)，手腕上的手環(huán)突然“嗡”地一聲震動，淡藍色的光暈瞬間籠罩了半個集裝箱，把周圍的陰影都驅(qū)散了些。光屏上彈出新的任務(wù)提示：“檢測到貪噬者能量殘留線索，主線任務(wù)進度更新：潛入貨運站，定位貪噬者能量核心，收集囤貨商戶與星港管理局勾結(jié)證據(jù)。當前‘貪婪’贖罪進度：15%。”
光暈持續(xù)了三秒就慢慢黯淡下去，只留下手環(huán)表面一層淺淺的余溫。林深收起手環(huán)，看向卡莎：“維修通道的位置你還記得清楚嗎？我們得先去踩個點，看看能量網(wǎng)的巡邏規(guī)律，還有監(jiān)控探頭的位置——現(xiàn)在霍金斯的人警惕性肯定高，冒然闖進去就是送死。”
卡莎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機甲服上的破洞：“我明天一早去礦場打個卡，假裝去工具房換扳手，順便繞到貨運站后面看看。礦場的通勤車會經(jīng)過貨運站的側(cè)門，我能借著車窗看一眼外圍的布防。你和老喬叔在難民窟里打聽打聽，尤其是那些常去上層星港換東西的人，問問他們最近有沒有聽說金雀商行的動靜——那是上層最大的晶體商，老板霍金斯據(jù)說和管理局的副局長是親戚，說不定這事和他有關(guān)。”
莉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轉(zhuǎn)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箱子上了鎖，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把小小的銅鑰匙，插進鎖孔里轉(zhuǎn)了兩圈，“咔嗒”一聲打開了箱子。里面堆著幾件舊衣服和一本磨破了封皮的筆記本，她在里面翻了半天，終于找出一張折疊的紙片，小心翼翼地遞到林深手里：“這是我媽媽以前畫的貨運站地圖，那時候她還在貨運站當倉庫管理員，上面標了維修通道和各個倉庫的位置，還有幾個通風口。媽媽說，那些通風口連接著地下管道，萬一倉庫被封死，能從管道逃出去。”
林深展開紙片，上面的線條已經(jīng)有些模糊，墨水都暈開了些，但關(guān)鍵位置都用紅筆做了標記，角落里還畫著個小小的維洛斯星圖案，筆觸稚嫩卻很認真。他能想象出莉婭的媽媽趴在桌上畫圖的樣子，心里暖烘烘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圖折好放進懷里，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粗糙質(zhì)感，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對了，”莉婭突然又開口，眼神里帶著些擔憂，“媽媽的筆記里寫過，貨運站的地下管道十年前就堵了，里面全是淤泥和垃圾，還有很多蝕骨蟲。那些蟲子雖然不大，但牙齒很鋒利，能咬透普通的布料，你們要是真要從管道走，一定要多帶點驅(qū)蟲的東西。”
“知道了，謝謝你，莉婭。”林深點點頭，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銹蝕區(qū)就熱鬧了起來。撿廢品的人背著布袋穿梭在廢墟間，手里拿著鐵棍，時不時地戳一下可疑的垃圾堆；礦場的通勤車“哐當哐當”地駛過，車輪碾過碎石路，揚起漫天塵土，車斗里擠滿了礦工，一個個都低著頭，滿臉疲憊；遠處傳來蝕骨蟲爬行的沙沙聲，混著難民們的咳嗽聲，構(gòu)成了邊陲星港底層特有的晨曲。
卡莎換上沾滿礦泥的機甲服，把能量步槍拆成零件，藏在裝工具的帆布包里，又在臉上抹了點黑灰，看起來和普通的礦工沒什么兩樣。她和林深約好在貨運站附近的舊燈塔下匯合，臨走前又反復(fù)叮囑莉婭：“要是有人來問起我們，就說林深去上層星港換零件了，我在礦場加班，別多說別的。”
莉婭用力點頭，把那只金屬哨子塞到林深手里：“這個你帶著，要是遇到危險，吹三聲長的，附近撿廢品的叔叔伯伯們能聽到，他們會過來幫忙的。”
林深接過哨子，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心里踏實了些。
卡莎走后，林深跟著老喬在難民窟里轉(zhuǎn)悠，挨家挨戶地打聽貨運站的消息。老喬在難民窟里人緣好，大家都愿意跟他說話。路過米洛家的集裝箱時，男孩正蹲在門口擦一個破舊的能量燈，那燈的玻璃罩碎了一半，只剩下一根燈芯，他用一塊破布蘸著機油，仔仔細細地擦著燈座。看到林深，米洛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了過來，臉上還沾著機油印：“林深哥哥！我昨天晚上聽到鐵手的人說話了！他們蹲在巷口抽煙，我躲在垃圾桶后面，聽到他們說要搶‘礦鼠’的貨！”
“礦鼠是誰？不是吃的嗎”林深蹲下身，和米洛平視。
“這你就不懂了吧，此礦鼠非彼礦鼠，這個是礦場的一個組織，專門在廢棄礦脈里找碎晶體，手里有很多能量槍，以前鐵手根本不敢惹他們的。”米洛撓了撓頭，頭發(fā)上還沾著點灰塵，“不過昨天鐵手的人說，‘老板’給了新家伙，不怕礦鼠了，還說要‘一次性搶夠五十公斤，省得跑第二趟’。”
五十公斤？林深皺起眉頭。鐵手這伙人每次搶劫也就搶個三五公斤，大多是散戶手里的碎晶體，突然要湊夠五十公斤，顯然是有大動作。他追問：“他們說沒說要搶多少？或者要送到哪里去？有沒有提‘老板’是誰？”
米洛歪著腦袋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說‘老板’的名字，就聽到他們說‘要趕在后天之前湊夠，不然老板要發(fā)火’，還說‘貨運站那邊催得緊’。”
林深謝過米洛，剛想去找老喬，就聽到巷口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黑西裝的人正推著一輛懸浮車往里走，車斗里裝著幾個密封的銀色箱子，上面印著“醫(yī)療物資”的字樣，可箱子的縫隙里卻露出了能量晶體特有的淡藍色反光。為首的黑西裝身材高大，腰間別著一把能量手槍，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推搡著擋路的難民：“讓讓！都讓讓！管理局的物資，碰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難民們敢怒不敢言，紛紛往后退，有人不小心碰掉了手里的布袋，里面的廢零件撒了一地，他趕緊蹲下去撿，卻被黑西裝一腳踹在背上：“磨蹭什么！耽誤了時間你擔得起？”
老喬拉了拉林深的衣角，壓低聲音：“這些人是金雀商行的私人衛(wèi)隊，我見過他們的徽章，在左胸口，是個金色的雀鳥圖案。金雀商行的老板叫霍金斯，是上層星港最大的晶體商，聽說和管理局的副局長是親戚，手眼通天得很。”
林深盯著懸浮車駛進銀蛇的假藥作坊方向，心里豁然開朗——原來囤貨的是霍金斯，銀蛇只是他的代理人，負責把晶體加工成假藥或者提純后賣給帝國星域，而鐵手負責搶奪散貨，幾人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利益鏈。他悄悄拿出手環(huán)，對著懸浮車的方向掃了一下，光屏立刻彈出信息：“檢測到高純度星髓礦晶體，歸屬：金雀商行。關(guān)聯(lián)人員：霍金斯、銀蛇（代理人）、鐵手（執(zhí)行者）。”
中午時分，日頭升到了頭頂，陽光透過銹蝕的鐵皮，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深按照約定來到舊燈塔下，燈塔早就廢棄了，塔頂?shù)臒糇P成了一團，爬滿了綠色的藤蔓，風一吹，藤蔓晃悠著，影子在地上不停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