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但我感謝它,讓我在失態(tài)之前清醒過來。
鹿可可回過神,收斂起視線。
她不敢多看對面那張與林深年輕時候別無二致的臉。
“林深……同學,你怎么會在這里?”
用熟悉的名字,稱呼陌生的人。
她覺得有些別扭。
想想看,用老公的名字稱呼別的男人。
而且對方還是自己女兒的同學……
光是想想就有一種很奇怪的背德感。
恩……很不合適。
怎么想怎么別扭。
“我……出來幫舍友拿快遞。”林深這樣回道。
面對失陪了十五年的鹿可可,林深怎么也開不了口。
說實話,如果現(xiàn)在自己是四十歲的模樣,他還能和鹿可可說點什么,可他現(xiàn)在是十八歲。
就算鹿可可相信他說的話,他也不知道該怎么重新融入到家庭中。
和女兒同歲,要讓女兒叫自己爸爸嗎?
這個年齡差,要讓老婆怎么稱呼自己?
他在這個家庭中該以怎樣的形式存在?
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覺得有違常倫吧?
設(shè)身處地想一下,你能接受一個同齡人突然出現(xiàn)在家中,并且成為了你的爸爸嗎?
想想都很炸裂。
這些全都是林深需要思考的問題。
想著這些,他第一次覺得,十八歲是個很糟糕的年紀。
說回稱呼。
他其實也沒比鹿可可好多少。
在開口之前,他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鹿可可。
叫阿姨的話……太老了。
哪有叫自己老婆阿姨的?
但如果叫小鹿或者可可的話……有耍流氓的嫌疑。
簡單思考后,他干脆將稱呼減略掉。
回答完,他繼續(xù)補充說明道:“剛才我來到這邊,正好看到你要跑進雨里,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嗎?”
——他真的和林深一模一樣,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
鹿可可有些分神,收回偷瞄林深的視線,她慢半拍將林深說的話聽進去。
“對了,我要去路對面,你可以送我過去嗎?”
鹿可可用手指一下路對面。
過于別扭,她也不叫林深的名字了。
林深順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當然可以,幾步路的事,走吧。”
“真是太謝謝你了。”鹿可可表達感謝的同時,隨著他的腳步前行。
前行過程中,林深暗暗注意著身側(cè)的鹿可可。
能感受到,她在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
正常與異性避嫌。
傘不大,她肩膀另一側(cè)都快要淋到雨了。
林深暗暗將傘朝她那邊偏了偏。
雨很大,他順理成章地故意將腳步放慢。
他想以這樣的方式和鹿可可多待一會兒。
哪怕只是安安靜靜一句話不說。
“你和菌……林菌菌是怎么認識的?”安靜沒有持續(xù)太久,鹿可可主動聊天。
林深收回暗中留意鹿可可的視線,想了想,回應(yīng)道:“她之前在花店兼職,我去買花就認識她了。”
“這樣啊。”
鹿可可稍作停頓,看向他,臉上帶著長輩特有的和藹笑容,開玩笑問,“你和她是在談戀愛嗎?”
“啊?”林深愣了一下,表情古怪。
——什么逆天問題?她可是我女兒來著。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yīng)。
隨后他才意識到自己和女兒是同齡人。
“那倒是沒有,”林深回答,“我和她沒有談戀愛,我們也不會談。”
他說得很輕易,但就是這種輕易,格外有信服力。
“誒?是覺得我女兒配不上你嗎?”鹿可可故意這樣問,想看看小年輕急忙辯解的樣子。
然而林深很從容,“當然不是了,她很優(yōu)秀。”
“你這樣的想法不太對,就算真的是談戀愛,感情里哪能想那么多誰配不上誰的?習慣性貶低其中一方,這可不是個好習慣。”
他反而教育起鹿可可,“就像是我和她,我們不談戀愛,就是單純的不合適,沒有其他原因。”
聽完他的回答,鹿可可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只是稍微試探一下就能感受到,女兒確實交到了個還不錯的朋友。
如果思維認知不夠,是很難察覺到這種藏在言語里的惡意的。
乍一聽好像沒什么問題,但其實一開口就把感情里的兩人分了個高低。
在一段良好的感情里,將自身條件與對方進行比對時,不應(yīng)該思考誰配不配得上誰,而是該思考合不合適。
不因自己的條件感到優(yōu)越或自卑,
合適就相處一下看看,不合適就不談。
這才是相對正常的。
“你說的是。”鹿可可嘴角帶著笑意。
女兒能交到這樣的朋友,她心里也挺高興的。
走了兩步后,她又隨便聊了一些女兒的瑣碎事情。
她說林菌菌的三餐作息很不規(guī)律,自己在身邊的時候還好,現(xiàn)在不知道她會不會饑一頓飽一頓,年輕時候什么事都沒有,如果老了得胃病就麻煩了。
她問林深:“林菌菌她在學校會每天都吃早餐嗎?”
林深稍作回憶。
他和林菌菌在學校里見面的次數(shù)也不多。
不過就他之前的接觸來看,女兒是那種寧愿餓著肚子多睡會兒,也不愿意起床吃點東西的人。
小懶蟲了屬于是。
他搖搖頭,如實相告:“林菌菌她好像很少吃早點。”
“這孩子,”鹿可可輕輕嘆息一聲,“果然和我想的一樣,真是拿她一點辦法沒有,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
望著她無奈的樣子。
林深開口道:“我也覺得這樣不好,這樣吧,你和她說一聲,我可以監(jiān)督她按時吃飯。”
聞言,鹿可可眼睛一亮,看向他,“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林深笑笑:“我們就在一個學校,經(jīng)常抬頭不見低頭見,吃飯時候給她發(fā)條消息就行,不麻煩。”
鹿可可:“那就麻煩你了。”
她感謝過后,又想起什么,繼續(xù)道:
“對了,如果你勸她按時吃飯的時候她表現(xiàn)出不耐煩,甚至說些不怎么好聽的話,希望你別放在心上,她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心里其實不壞。”
聽她說完,林深也回想起了林菌菌之前的種種表現(xiàn)。
她那些看起來很有距離感的行為,確實都只是小貓害怕被別人傷害時的努力哈氣罷了。
還挺有趣的。
“我明白了。”林深這樣說著,嘴角帶笑。
不知不覺,就算腳步放得很慢,也還是來到了路對面。
鹿可可離開傘,去到屋檐下。
她面向林深,“謝謝你送我過來。”
說著,她捋了一下頭發(fā)。
這小小的舉動卻讓林深失了神。
歲月不敗美人,漂亮的人,每個年齡段都會有每個年齡段的美麗。
鹿可可的一舉一動經(jīng)過時間沉淀,最終變成了能將歲月都柔軟的弧光。
現(xiàn)在的她,也好美。
她從一開始最純粹的皮肉之美,變成了一種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經(jīng)受過時間磨礪的美。
寧靜又成熟,溫柔似水。
嘀——
才剛剛失神,身后路邊的車輛鳴笛就將林深強行拉回了現(xiàn)實。
他回頭看去。
車窗降下,一個女人坐在駕駛位上朝這邊揮手致意。
“小鹿!這邊。”
雖然上了些歲數(shù),但那個人的樣貌林深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是鹿可可以前的上司,叫孫燕,人很好,之前送鹿可可上班的時候見過。
沒想到現(xiàn)在鹿可可都和她混成同事了。
這些年真不知道都發(fā)生了些什么。
“我同事來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拜拜。”鹿可可這樣對林深說一句,然后便小碎步地跑過去。
幾步路的距離。
林深還沒來得及給她撐傘,淋了幾滴雨,她就鉆進了車里。
車子遠去。
林深撐傘佇立,望著她們離開的方向。
此次一別,不知道何時能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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