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風起時,姜晚進了京城。
還沒來得及怎么細看京城的繁華街道,她被姜哲領著進了安國公府。
從大門一路領進正院。
消息傳來的時候,李巧兒正對著描金嵌珠菱花銅鏡仔細端詳自己。
那是一張精心描畫的臉。
云鬢高綰,堆疊如霧,每一縷青絲都被服帖收攏整齊,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凰步搖,流蘇輕垂,隨著她的動作輕晃,折射出璀璨奪人的金輝,貴氣逼人。
眉是遠山黛,面頰傅了上好的宮粉,白皙無瑕,唇上一點嫣紅,口脂涂得飽滿。
這是京中貴女最時興的妝容,襯得她面若銀盆,嬌艷動人。
身上一襲鳳穿牡丹織金廣袖長裙,金銀線繡成的繁復花紋在光影下熠熠生輝。赤金瓔珞寶石項圈、金玉戒赤金鐲,奢華富貴,相互爭輝。
李巧兒滿意地望著鏡中朱環翠繞的自己,如今的自己,再不是邊遠小縣城的孤女,而是開朝公爵世襲罔替的安國公府的嫡女千金,郡主之尊。
遍京城內的貴女中,除了皇家公主,最體面的也就是自己了。
“啟稟郡主,世子回府了。”
“阿兄回來了——”
李巧兒眼睛霎時亮了,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揚起,滿眼期待,“阿兄一去小半月,總算是回來了,也不知道可有帶手信予我?”
丫鬟翠微討巧說話,“世子最是疼愛郡主,定是不會忘的。”
“說的是呢。”李巧兒眼底漾出得意之色。
自從自己進了國公府,她就過上了蜜糖般的日子。
被人捧在掌心、千嬌百寵,當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家里人個個當她是金疙瘩,寶貝得厲害。尤其是阿兄,對她疼愛有加,時時刻刻牽掛自己,恨不得將最好的都捧到自己眼前。
她曾聽府里老人偷偷議論,說她便是闔府上下的鳳凰蛋,金貴得無人可比。
李巧兒自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
她可不就是鳳凰蛋嗎?注定了要享福的。
在富貴蜜窩里滋養了這些日子,她早已忘了起先的忐忑難安。
心底那點心底那點因冒名頂替而生出的虛浮,早就被這密密實實的疼愛填滿,催生出志得意滿,心安理得。
而這份心安理得,在她越過抄手游廊,遠遠瞧見跟在姜哲身后的身影時,碎了一地。
知道姜哲回府必定要先去往正院拜見母親的,李巧兒于是抄了小路,越過抄手游廊,轉過月亮門,便能快速到達。
“阿兄,你——”
遠遠瞧見姜哲高大頎長的身影,她歡喜地呼叫,然而話聲剛起,她便驚地退回月亮門后面。
她面色發白,驚疑不定地望著那個緊緊跟在姜哲身后的身影。
那人是,姜春丫?
李巧兒懷疑自己看錯了,不敢置信地再多看幾眼。
真的是姜春丫!
雖然她看上去跟先前不太一樣,皎若明月,清越出塵,幾乎換了個人。
但那張臉,確確實實是姜春丫,錯不了!
李巧兒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張臉。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不是犯了死罪關在大牢里,這輩子都不可能活著出來了嗎?
她為什么能走出來?
又為什么會跟在姜哲身邊?
她,姜哲……
李巧兒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小姐,您怎么了?”
翠微驚訝地望著陡然后退的主子,“世子就在前面啊。”
李巧兒知道自己該穩著些,鎮定從容些,該有所回應,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涂著丹寇的手指緊緊摳著冰冷的墻壁,臉色煞白,連呼吸都窒住了。
阿兄知道了?
她不敢去看,卻忍不住豎起耳朵,試圖捕捉外面的聲響。
可惜隔得太遠,她聽不清具體說的什么,只知道那邊有說有笑。
有說有笑……
李巧兒汗濕重衣,急促喘息。
姜哲一公府世子,跟姜春丫這小民女有什么可說笑的?
姜哲雖不像某些世家子弟矜傲自負,也并非冷清,只是他的親近,從來不輕易予人。
除非……
李巧兒幾乎窒息。
她垂眸看著身上的華貴衣飾,這一刻,一切都變得那么沉重,卻那么虛浮縹緲。
她所擁有的這一切都是竊取來的,都不是她的。
要是真相曝光,她將一無所有,屆時她會如何?
被遣回鎮遠縣,重新做回那個窮困潦倒無枝可依的孤女?
不!不行!絕對不能!
李巧兒渾身發抖,
她聽見腳步聲不見了,姜哲領著姜春丫去了正院?!
是去見母親!
這些年,母親身體不好,輕易是不見客的,姜哲也不讓,生怕攪擾了她休息,現在卻主動帶著姜春丫去了!
完了,他一定是知道了,他帶姜春丫去認親!
他們會做什么?母親會像先前抱著自己一樣抱著姜春丫心疼得又哭又笑?
阿兄是不是跟之前一樣滿眼愧疚,承諾一定要好好補償她?
是了,他們還會告訴父親,告訴所有人!
屆時闔府上下都會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姜春丫才是貨真價實的郡主,而她只是一個貪慕富貴的竊盜,小偷!
他們會收回給她的一切,將自己打回原形!
不,不止!
要是他們知道自己故意隱瞞姜春丫被關在死牢的消息,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將自己活活弄死!
雙手捆縛綁在馬后,繞著長街一路拖行,拖得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就像當年那個出言不遜的紈绔子弟。
李巧兒想象著那畫面,頓時渾身發冷,雙唇顫動得厲害。
心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捏住,瑟縮得厲害,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她軟了半邊身子,無力地靠在冰冷的墻上,一點點委頓下去。
這一刻,她的自得沒了,心安理得不見了,像一只被嚇破膽的鳥兒,蜷縮在墻根下,害怕極了。
“郡主,您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見她越發不對勁,翠微愈發心急,“奴婢這就去叫大夫。”
“不,別去。”
李巧兒幾乎是尖聲擠出這句話,臉色蒼白如紙。
“可是郡主您……”翠微滿是擔憂。
李巧兒望著她,滿心痛苦與絕望。
要是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個鳩占鵲巢的假貨,還會這樣擔憂關心自己嗎?
不,不可能的。
她只會狠狠嘲笑自己,將自己狠狠踩上幾腳,報復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奴役。
更甚至,自己甚至都見不到她。
真相一旦曝光,自己便尸骨無存了。
李巧兒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腦子里一片混亂,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她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