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在客棧里等了三天,姜哲來了。
瞧他滿身風塵,衣袍下擺還沾著零星塵土,一看就知道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
不過秦瑤沒見他,不過倒也沒攔著他見孩子。
姜哲第一次看見那粉雕玉琢玉雪可愛的孩兒,當下腦子都是懵的。
他喉嚨干挺得發疼,雙手緊攥在身側,全身僵硬,全然不知該如何動作,只癡癡望著那嬌小脆弱的小人兒,感覺怎么看都看不夠。
他很想伸手抱抱,但低頭瞧見自己一身帶泥帶土的狼狽模樣,他立馬歇了心思,對青黛吩咐道:“走廊有風,仔細孩子著了涼,把孩子抱進去吧。”
生怕驚著睡得香甜的孩兒,他連說話聲都是壓抑著的。
青黛擁緊懷里的小主子,無聲福了一禮,轉身進屋。
姜哲透過洞開的門縫,趁機看了床榻方向一眼。
幔帳垂落,榻間一切掩在其后,他只影影綽綽看見床榻上躺著一道身影,仰面而臥,雙手交疊置于小腹之上,規規矩矩。
姜哲想起那年杏花盛放,自己初見她的情形。
彼時,是在長公主的宴席上。本朝并不過分嚴守男女大防,男女席之間相隔不遠,彼此能隱約瞧見。
尤其他當時多喝了幾杯,有些醉意上頭,已起身移了幾步,視野更加清楚。
記不清當時女賓席那邊發生了何事,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動靜,他于是下意識循聲忘了過去。
他幾乎一眼便看見了她。
她坐在一簇繁花之下,頭發梳得光潔整齊,一絲不亂地綰成婦人髻,滿頭珠翠,壓不住她的姝色,越發襯得她華貴動人。
月光緊緊灑落下來,照在她光潔的面上,更生朦朧美態。她眼瞼低垂,雙手攏在袖中,安穩地放在膝頭,規規矩矩。
有人跟她說話時,她方才抬頭,唇角輕微揚起,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周到、細致,美麗動人。
姜哲倉促地收回目光。
聽說,那是建安伯府新入門的大少夫人。
他原以為,那便是他們最靠近的一次交集,但一場荒謬的設計,將兩人推到了一起。
憶起舊事,姜哲眼底閃過幾分復雜深意,似悵似嘆。
短暫洞開的門扉被關上,姜哲斂了下睫,再抬眸時,已恢復素日沉靜從容的模樣。
此時,姜晚正巧推門而出,迎面遇見姜哲,兩個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姜哲直直地盯視著眼前的姑娘,難掩震驚。
那種在接到密信后無端升起的古怪直覺似乎一下落了地,有了印證。
“姜晚姜姑娘?”幾乎沒有任何懷疑,他確信篤定。
“姜世子,久仰?!?/p>
姜晚露出得體的笑容,“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姜世子不如與我進屋說話?”
姜哲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瓷白秀雅的面容上,沒有猶豫,跟著姜晚進了屋。
兩人在桌前對面而坐,姜晚給他倒了盞色澤濃郁的茶水,“棗仁紫蘇人參茶,養神補氣,最適合奔波趕路的人了。姜世子請。”
姜哲看了眼湯色澄黃的茶湯。
往日里像湯藥這等最容易被人動手腳的東西,若不是親信端上來的,他是不會喝的。
但此時迎著姜晚純澈明亮的眼眸,他沒有絲毫猶豫,就著碗盞啜飲一口。
入口微澀,回味尤甘,盤踞在喉間的干痛躁意被溫和撫平,連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感也被驅散開來。
他大口將碗里的茶湯喝盡,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聽聞姜姑娘醫術高明,果然是名不虛傳?!?/p>
姜晚淡淡一笑。
姜哲看著她,肅然正色,鄭重承諾,“姜胡娘救了阿瑤母女,便是我姜哲的大恩人,日后但凡姜姑娘有所要求,但請驅使,姜哲絕不推辭半分?!?/p>
姜晚點點頭,不咸不淡地丟出兩個字,“好說?!?/p>
“阿瑤母女蒙難,姜姑娘能慷慨相助,姜某感激不盡。只是姜某不知,姜姑娘緣何會知曉那么多少為人知的隱情?”
姜哲目光寸寸在她面上逡巡,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我若說猜的呢?”姜晚半開玩笑。
“猜的這般準,難道姑娘除了醫術高明,還有測卜的本事?”
“有也未可知。”
見姜哲目光轉為犀利,姜晚眼兒彎彎,“放心,關于姜世子的私密之事,我不會到處亂說的?!?/p>
“姜姑娘要姜某如何放心?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于我于阿瑤都是軒然大波,我如何能信得過姑娘?除非……”
他說著忽然一頓,別有深意地盯著姜晚。
見姜晚恍若未聞,低眉自顧自擺弄著眼前的茶盞。
“真是巧了,姜某姓姜,姜姑娘也姓姜……”
姜晚眼眉一動,“是啊,巧合的很呢?!?/p>
“我聽聞姜姑娘是鎮原縣人士?”
姜晚點點頭,并不否認。
姜哲頓了下,盡量克制著不讓情緒外抑,“那姑娘可認識一位叫李巧兒的姑娘?”
他清楚自己不該如此輕易動搖,但是所有的認知,在見到眼前人的一瞬間便早已急遽崩塌。
她的眉目,她的氣質,實在是太像了。
“認識,她可是我們小縣城的名人?!?/p>
姜晚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好命人吶,聽聞她自小跟家人失散,原來卻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半年前被家人尋回。
聽說接親那場面,甚是氣派呢?!?/p>
說這話時,她眸光若有似無掃向姜哲。
姜哲被看得兩頰發熱。
如果,如果當時他不那么倉促決斷,而是調查得更深入一些,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他干咳一聲,“不知姜姑娘芳齡幾何?家中還有什么親人?”
“姜世子連我是鎮原縣人都清楚,會不知道我今年十八,孤女一個?”
姜晚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想問的不是這些,你是想問我是不是有一條海棠花嵌珠金鏈,那鏈子怎么跑到李巧兒手里了,對吧?”
“你、你說什么?”
姜哲呼吸一重,胸腔的跳動重而響,震得他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