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所言極是,是臣自陷迷障了。”
左錚長嘆一聲。
隨后,他將自己的過往緩緩道來。
據左錚所述,他于建恒二年便被外放為一縣縣令。
初為父母官,左錚滿懷壯志,心中堅定立誓絕不辜負皇上厚望,必能治理好這一方水土,做一位為民請命的好官。
然而理想雖豐滿,現實卻格外嶙峋。
待左錚真正到任之后,才發覺地方諸事,遠非自己當初所想那般簡單。
最淺顯的一處便是,在左錚原先的設想中,自己乃梁帝親點,又屬天子門生,手持圣旨赴任之后,地方官員與百姓定當夾道相迎,鼎力支持自己這位主官。
屆時上下一心,自然能帶領全縣百姓安居樂業,日漸富足。
可事實上,左錚心中的幻想無一成真。
地方上,宗族利益盤根錯節,相互牽制纏繞。
衙門里大大小小的吏員,多半是地方豪族安插的親信。
這位官員是那家的人,那位小吏又是這族的親。
從上到下,少有誰心里真正裝著百姓,多半都在為各自家族的私利奔波經營。
左錚剛到任時,眾人確曾做足表面功夫,擺出一副熱烈歡迎的姿態,事事對他恭敬從命。
可時日一長,大家漸漸看清左錚性情執拗,屬于油鹽不進的那類人,辦事只認死理,半點不通人情世故。
左錚便逐漸發覺,自己在地方上推行政務處處受阻,舉步維艱。
手底下亦無人堪用。
于是左錚試圖扭轉局面,著手革除衙門內各大家族安插的吏員,打算從平民中選拔清白之人充任下屬。
結果卻是,前腳左錚剛將各族塞進來的小吏革職,后腳新招進衙門的衙役便遭人堵截,往死里毆打。
不是斷手便是折腿,總之只要有人敢去應募,隔天必被堵在暗巷之中,飽受拳腳。
接連幾人被打后,便再也無人敢來應聘了。
對此左錚心知肚明是何人所為,也曾召見幾大家族的話事人,厲聲斥責。
然而面對左錚的訓斥,幾位家主卻皆神色坦然,不以為然,反倒要左錚拿出證據來。
若拿不出,便揚言要聯名上告,控告左錚污蔑良民。
打人之事,月黑風高時將人往巷中一拽,麻袋蒙頭便是一頓悶打,連兇徒面目都未見著。
加之地方豪族手段狠辣、積威已久,挨打之人根本不敢指認。
甚至面對左錚的詢問,他們還連連否認,稱并非遭人毆打,而是自己不慎摔傷。
至于再去衙門當差一事,更是避如蛇蝎,驚懼萬分。
因此事,左錚反遭眾人聯名告了一狀。
任憑左錚如何解釋皆無用處,還被上官狠狠申飭了一番。
留下了極為不好的印象。
即便如此,左錚仍不肯死心,暗中發誓定要嚴懲這些目無法紀之徒,還百姓一個朗朗青天。
只可惜,地方豪族拒不配合,上官又與這些人家利益相通、沉瀣一氣。
左錚在任期間,政績考核一塌糊涂,連續數年只得吏部評等:乙下。
大梁官員考核制度,大體分甲、乙二等。
若想升遷,連續三年獲甲上評為基本前提。
平調任職者,得甲算及格,若是甲下都沒啥希望。
而乙等則屬不及格。
倘若連續三年考核皆為乙等,多半會被調離至閑職為官,甚至降級任用。
而當時的左錚,便是連續三年被評為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