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回春堂來了個少女,約莫十六歲年紀。
身形纖瘦,面容蒼白如紙,但眉目間卻有種說不出的清靈之氣,仿佛月光凝結成的魂魄,脆弱而易碎。
“大夫……我叫蘇璃,今年十六歲。”
“市里的醫院說……是肝癌,我還有救嗎?”
李風沒有急著詢問,只是道:“伸出手來。”
蘇璃依言伸出右手。
手腕纖細,皮膚透明得能看見淡青的血管。
李風三指搭上脈搏,閉目凝神。
“癌癥啊!”青
蘇璃輕輕點頭,面色不改:“是,醫院說……最多三個月。”
李風收回手,目光掃過少女蒼白的面容,緩緩道:“醫院如此說,是依影像、依數據、依統計概率。但我看來,病有來路,便有去路。”
蘇璃頓時驚喜問道:“大夫的意思是……還有救?”
“不是救,是調,癌非外敵,乃內生之邪。正虛邪湊,陰陽失衡,方有此變。”
說罷,李風起身,從針囊中取出九枚銀針。
“躺下。”
蘇璃依言平躺在診床上。
李風左手虛按少女膻中穴,右手銀針已悄然刺入。
一針既下,李風以自身純陽引動,余下八針分刺八處大穴,中脘、關元、足三里、三陰交……每一針落下,蘇璃便覺一股溫潤熱流自針處涌起,如春泉解凍,漸次擴散。
九針布成,李風雙手虛懸針上,不見動作,九枚銀針卻齊齊微顫,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那嗡鳴聲似有韻律,如道音,又如同是佛音。
隨著針鳴,蘇璃清晰感覺到,體內那些淤塞的、僵硬的、疼痛的地方,開始松動、融化、流動。
仿佛冰封的河道遇春陽,堅冰漸裂,流水潺潺。
癌癥對于常人而言乃是絕癥,但是對于本身的純陽氣而言,本身就是極陰的東西。
這世間的一切,不會脫離陰陽,一切的事物,不會脫離陰陽范疇。
陰為質,主凝結,陽為炁,清靈上升!
陰主凝結,就容易凝結許多的病氣邪氣,從而生病,若是人的陽氣枯竭,人就要死。
隨著針法運轉,蘇璃呼吸間那股始終存在的、如刀割般的刺痛,竟在緩緩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深長而順暢的呼吸——如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大口吸入清新空氣。
半個時辰后,李風收針。
九枚銀針依次拔出,針孔處不見血,只有淡淡紅暈。
“感覺如何?”
蘇璃坐起身,撫著胸口,眼中泛起難以置信的光彩:“不……不痛了。呼吸……好輕松。”
那種如影隨形數月的窒息感、刺痛感、沉重感,竟在一次針治后消散大半。
這不是緩解,是質變。
仿佛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未曾出現過。
這邊是陽炁的神奇所在,或許一個困擾幾十年的病,一旦陽炁通達,便是隨之消失。
甚至是都不知道如何消失的,自身感覺,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跟手術啊,什么的完全不同,陽炁治病,沒有康復感,而是從未出現感!
人身上兩套系統,后天識神統御耳鼻喉手腳等等,自己想動哪里,手隨之協調而動。
元神則是以炁為控制身體。
沒錯,元神控制身體完全繞過我這個意識,自動的運行全身,陽炁所過,一切病全消,甚至會讓人很久才會發現,自己的病都好了,似乎,未曾出現過。
李風便是調動了少女的先天炁運行周天。
李風走回藥柜前,取出十幾味草藥:黃芪、黨參、白術、茯苓、山藥、薏苡仁、半枝蓮、白花蛇舌草……手法嫻熟,秤量精準。每取一味,便低聲誦出其性味歸經:“黃芪,甘微溫,補氣固表;黨參,甘平,補中益氣;半枝蓮,辛苦寒,清熱解毒,化瘀散結……”
“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劑,連服七日。”
補正不助邪,攻邪不傷正,扶正祛邪,陰陽并調。
這般方劑,非深諳醫道、洞察病機者不能開出。
蘇璃雖然不懂,但是看著這一切,眼中光彩越來越盛,知道真正的遇到神醫了。
一段時日后,少女再次來到回春堂。
這一次,面色已見紅潤,步履輕快,病痛消失無蹤跡,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生氣與驚喜。
“李伯伯!醫院復查……腫瘤縮小了百分之六十!醫生說這是醫學奇跡!”
“我覺得自己要死了……真的。化療,放療,靶向藥……什么都試過,越來越差。來您這兒,本是……本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沒想到真的好了!”
李風看著眼前重獲新生的少女:“是你本不該病至此,也不到死之時,以后要遠離邪氣!”
蘇璃一怔:“邪氣?”
李風繼續道:“癌者,乃為時代之氣,人心之偏。當今之世,人人外馳以求,心神不得安寧。心為君主之官,君主外馳不能統御身心,五臟六腑失和,氣血逆亂——外邪易侵,內邪易生,豈能不病?”
蘇璃聽得怔住,眼中泛起深思。
“李伯伯說得對。我生病前……確實如此。整日焦慮成績,擔憂未來,比較資源……心神從來沒有安寧過。夜里失眠,食不知味,笑不由心。這病……恐怕真是自己招來的。”
“醫院那些大夫,只會看片子,開藥方,說概率。從未有人像李伯伯這樣,從根源上解說病因。這跟醫院的說法完全不同!”
“我……我可以來學醫嗎?學您這樣的醫道?”
李風看著少女的求學心緩緩點頭、
“你若是喜歡,自然可學。太好了!”蘇璃歡喜得幾乎跳起來,深深一躬,“謝謝師父!”
蘇璃走后,楊嬋說道:“我感受的到,這是……嫦娥的轉世身。”
楊嬋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沒想到她在月宮與玉兔搗藥,最終還是要走此路——以凡人之身,經歷病痛苦厄,再入醫道之門。”
白晶晶也說道:“昨日楊嬋姐姐的轉世身林曉薇開始接觸了。似乎……那些仙神轉世,都會循著某種因緣,找到回春堂?”
李風緩緩坐下:“仙神轉世,皆在一處。比如漢初,紫微大帝入世為劉邦,其他星宿轉世到芒碭山前來輔佐,以心神牽引,所有應劫而來的仙佛神圣,雖化身不同,卻皆匯聚于同一時代,同一地域,齊心協力,致時代之疾,興黃老之學。”
楊嬋聽后說道:“這場魔道劫數,三界仙神皆分神入世,化身千萬,于此末法時代共行大道?而這個鎮,就是仙神下界的一個點吧?如同當年諸子百家時代,圣賢輩出,共撰華夏文明之基?”
李風頷首:“不同的是,如今是文明歧路,需正本清源。仙神轉世,非為個人修行,而為拯救時代之疾、人心之病。他們的使命,是于此魔道濁世中,重新點亮道統的心燈。”
白晶晶若有所思:“如此說來,我們在此開醫館,行醫濟世,正是為這些轉世仙神提供一個匯聚點、一個道場?”
李風點點頭說道:“醫館如燈塔,轉世身如歸舟。茫茫人海,他們憑著本性中的那點靈光,自會尋光而來。”
楊嬋卻想到更深一層:“這些轉世身……要不要傳授他們法力神通?行事豈不更方便?”
李風聞言,卻是搖頭,語氣堅決:“本末倒置了。”
“他們轉世而來,是為拯救時代之疾、人心之病。對于這般使命,需要的是真正的悟道——是心性上的覺醒,是智慧上的通達,是對大道真諦的體證。而不是多活幾年法力,多會幾門神通。”
“若是為了法力神通,他們何必降生此世?在天庭在靈山,法力不夠強?神通不夠多?他們來此濁世,恰恰是要褪去神仙之執,以凡夫之身,體悟凡夫之苦,證悟超越之真。若傳授法力,反是阻礙修行,遮蔽本真。”
楊嬋恍然:“所以……楊岳見性,是因父母雙亡之痛;蘇璃入道,是因絕癥瀕死之厄。這般劇烈苦痛,恰恰是他們破除我執、照見本真的最佳契機。若他們仍是神仙身,這些苦痛便不真切,悟道便不徹底。”
李風點點頭:“正是此理,紅塵如火,玉不琢不成器。神仙轉世,非為享福,而為歷劫。劫盡之日,方是道成之時。”
楊嬋卻又想到一點,輕聲問:“我的轉世身林曉薇如今還未見性,對于這些轉世身……該如何教導?如何讓他們真正悟道?”
李風沉默片刻說道:“這些仙神轉世身,若要成道,頓悟、漸修,皆是路徑。但有一條根本原則,不可告知要修。”
“大道自然,不修而修,方為真修。若刻意告知‘你要修行,你要悟道,便已落入修之概念,落入求之執著。一旦有修的念頭,便有修者與所修的分別,便有進步與退步的計較——如此,離道反遠。”
“醫館之中,我們行醫,他們學醫。治病時,便講醫理;抓藥時,便識藥性;靜坐時,便調呼吸。一切皆在日用常行中進行,不標榜修行,不強調悟道。”
“待他們在行醫中體會大醫精誠,在識藥中感知草木性情,在靜坐中感受身心合一——那時,道已在其中,悟已在其中。無需言修,而自然在修,無需求道,而自然近道。”
.............
蘇璃的絕癥,在回春堂三劑湯藥、九次銀針之后,徹底消散了。
肺經淤塞已通,陰寒邪氣已散,病灶如冰雪遇春陽,了無痕跡。
蘇清璃服完最后一劑鞏固湯藥,早早睡下。
藥性溫潤,如春泉滋養五臟,很快將少女帶入深沉睡眠。
可這一次的睡,卻非尋常夢境。
恍惚間,蘇清璃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不是肉身的飄浮,而是某種更本質的存在——意識,或者說魂,脫離了那具十六歲的少女身軀,緩緩上升。
完全沒有鬼壓床的那種恐懼,那種失去肉身的恐懼。
上方卻非星空,而是一片茫茫的、清冷如月華的空。
那空非虛無,而是一種極其純粹的、無染的存在本身,如無邊鏡面,映照一切,卻不留一物。
蘇璃的魂不知不覺進入了一個塔中。
第一層,空曠如廣場。
無數透明的、模糊的身影排成長隊,緩緩向前移動。
那些身影男女老少皆有,衣著各異,但面目都模糊不清,眼神空洞漠然,如提線木偶,機械地邁步,機械地前行。
蘇璃站在隊列旁,看著這無聲的、宏大的輪回之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的觸動。
仿佛眼前這一切,自己曾見過千百次。
仿佛那些漠然前行的身影中,也曾有過自己的身影。
仿佛那扇門后的空,才是真正的家,而人間種種,不過是一場漫長而疲憊的旅途。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擔憂升起。
不是蘇璃自己的執著,而是這具肉身、這個身份所承載的業——對父母的懷念,對生命的眷戀,對人間的牽絆……
這些屬于蘇璃的擔憂,如潮水般涌來,想要將少女拉回那個具體的、有血有肉的身份中。
可詭異的是——蘇璃明明想執著,卻找不到執著的對象。
“我……是誰?”
“我死了。”
“我真的死了嗎?”
“這是死亡的感覺嗎。”
就在此時,蘇璃似乎是感受到了一個聲音。
“你來這里了?”
“回去吧。”
到來者正是李風的陽神,這一拍,輕如鴻毛拂面,卻重如天地傾覆!
“嗡!”
蘇璃只覺整個存在劇烈震動!
如同是一個石頭丟入到了河中,形成了一陣的漣漪,在周身蕩漾。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最根本處開始的重構。
塔中景象如鏡花水月般破碎、消散、
門后的空如退潮般遠去,那些排隊前行的透明身影如煙霧般飄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洶涌澎湃的、溫暖而充滿生機的力量,如春江決堤,瞬間席卷全身!
清涼,酥麻,彌漫,瞬間席卷。
這力量非后天之氣,非天地靈氣,而是更本源、更純粹的——先天一炁!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