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邊的溫度又降了下來。
我把后排座椅放倒,我們躺在后備箱,共用一條毯子。
空間很窄,我們幾乎是貼著躺的。
她背對著我,呼吸很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估摸著她應該睡著了,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音。
我伸手去夠放在前排座椅上的塑料袋,里面還有沒吃完的水果和二鍋頭。
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你去干什么?”
俞瑜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得,還是吵醒了。
“尿尿。”我壓低聲音,“你要不要跟著?幫我端槍?”
“滾。”她沒好氣地說,“尿完就回來。”
我笑了笑,推開車門,開玩笑說:“知道了,你怕鬼嘛。”
俞瑜沉默了幾秒,開口說:“我在哪兒都怕鬼,在家里也怕,但唯獨在這里……不怕。”
我愣了一下。
是啊。
她媽媽就在這里,靈魂長眠在這片江水之下。
在這里,她怎么會怕?
我關上車門,走到長椅上坐了下來。
從兜里掏出煙盒,把最后一根拿出來點上,然后把里面那層銀色的錫紙慢慢撕下來,鋪在膝蓋上。
借著路燈的微光,疊了一個金元寶。
疊完,我起身提起裝著水果和二鍋頭的塑料袋。
走到江邊。
江水在腳下幾米遠的地方緩緩流動,聲音很輕,“嘩……嘩……”,像有人在耳邊低聲嘆氣。
我蹲下來。
把袋子里的蘋果、橙子、藍莓,一個一個拿出來,在潮濕的沙石地上擺成一排。
然后,擰開那瓶小二鍋頭。
手腕一傾。
二鍋頭“嘩啦”一聲,一半灑進江里,一半滲進岸邊的泥沙。
我看著黑漆漆的江岸,自言自語道:“我不知道你那邊的習俗是什么樣的,就只能按著我那邊的習俗來了。”
隨后我拿出另一包煙,抖出三根煙點上,并排插在松軟的泥土里。
然后我點燃金元寶。
錫紙很快燒了起來,發出微弱的光,在風里明明滅滅。
“江邊不能點火,就只能給您燒個金元寶,意思一下。等以后有機會,我陪俞瑜去看您的時候,再給您補上。”
火焰熄滅了。
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站起身。
膝蓋有點麻。
江風毫無阻攔地撲在臉上,冷得刺骨。
我看著眼前這片吞沒了太多故事和眼淚的江水,喃喃道:“阿姨,我在俞瑜眼里,是你派來保護她的天使。
可她在我眼里,又何嘗不是一個把我從爛泥里拽出來的天使?
可惜就是嘴巴毒了一些。”
想到她平時瞪著眼罵我的樣子,我自已都忍不住笑了。
“希望.......我不會讓她失望吧。”
我在岸邊站了很久。
直到那三根煙徹底燒完,紅光熄滅,只剩下三截煙蒂。
我朝江面,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轉身,走回車里。
我輕手輕腳地在俞瑜身邊躺下,拉好毛毯。
“顧嘉。”
“嗯?”
“我好冷,你……你能抱緊我嗎?”
我沒說話,翻了個身,從身后摟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我的懷里,拉過毛毯,把我們倆嚴嚴實實地裹住。
像兩只在寒夜里互相依偎的動物。
我聞著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感受著她身體隨著呼吸輕微的起伏。
眼皮越來越沉。
……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咚咚咚”的敲窗聲吵醒的。
睜開眼,一張熟悉的臉隔著車玻璃,正皺著眉往里看。
是那個老交警。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
得。
批評教育,肯定又跑不掉了。
果然。
一下車我們就被他一頓批評,“又是你們倆?又在這兒過夜?又喝酒了?垃圾弄了一地。”
俞瑜趕忙說:“我去收拾垃圾。”
說完就跑開,磨磨蹭蹭收拾垃圾,留我一個人挨訓。
老交警臉色稍微緩和了點:“我不是不讓你們來這兒,江邊風景好,散心可以,但就怕你們喝酒開車。
而且這地方……以前出過事,有人從這兒跳下去過……”
“我知道。”
我輕聲打斷他,目光看向正收拾垃圾的俞瑜,“跳下去的那個……就是她媽媽。”
老交警張了張嘴。
他看著俞瑜,眼神里的嚴厲一點點褪去,最后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
“下次……帶個帳篷過來吧。”
“這兒雖然不鼓勵露營,但也沒說不讓。”
“有個帳篷,總比睡車里強,至少你們酒后一激動就想開車的情況,能有效控制。”
說完,他沒再多說什么,轉身走回停在路邊的警車。
“他跟你說什么了?”
俞瑜提著一袋垃圾走到我身邊,看著遠去的警車。
“他說啊,”我一本正經,“說你小子能找到我這么帥的男朋友,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讓你以后嘴巴放甜點,好好珍惜我。”
“顧嘉,”她一臉無語,“你自戀的毛病,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治好?”
“我這不叫自戀,”我挺直腰板,“這叫自信,你以為杭州商業圈吳彥祖這稱號是白叫的?”
說著,我側過身,伸手捧住她的臉。
俞瑜嚇了一跳,身體往后縮:“你干什么?”
我沒說話。
只是緩緩低下頭,把額頭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
皮膚相觸。
溫熱。
“很好,”我退開一點,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已經不燒了。”
話音剛落。
小腿迎面骨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嗷!”
我慘叫一聲,猛地縮回腿,抱住小腿齜牙咧嘴:“俞瑜!你有病啊!又踢我!”
“明明用手背摸一下就能試出來,你非得占我便宜?”
俞瑜氣呼呼瞪著我。
“我哪兒占便宜了?!”我氣得想笑,“昨晚讓我抱著你睡的時候,你怎么不躲?”
“昨晚是昨晚,現在是現在,”俞瑜一本正經說:“昨晚的我,不是現在的我,現在的我,也不是昨晚的我。”
“歪理!”
我揉著發疼的小腿:“你個臭女人,以后再也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任何溫柔,我要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男人!”
“好好好,”俞瑜敷衍地點頭,“冷酷無情的男人,請上車吧,回家洗漱洗漱,該上班了。”
我夾起嗓子,說:“小俞子,還不快來伺候哀家上車?”
俞瑜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無奈地搖搖頭,但還是配合地轉過身,走到我面前,也捏起嗓子,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老佛爺,您請上座。”
她伸出手,扶住我的手。
我滿意地點點頭,把手指輕輕搭在她手背上,夾著嗓子:“嗯~~不錯不錯,你個小丫頭,很有眼力見兒。
哀家允許你今晚來侍寢,這也算是你的福報啊。”
俞瑜終于繃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甩開我的手:“還侍寢?你想得美你!”
“有我這樣的帥哥陪你睡覺,你就偷著樂吧。”
俞瑜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網上可都說了,長得越帥的男人,那方面……能力越不行。”
“不行?”我假裝生氣:“我看咱們也別回家了!”
說著,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在車里,我讓你好好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我作勢要把她往車里拉。
“你滾啊!”俞瑜笑著掙扎,用力甩開我的手,轉身就跑。
“你別跑!”我追上去。
俞瑜繞著坦克300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回頭罵我:“顧嘉,你能不能不要這么不要臉!”
“就算不要臉,我也得向你證明我行不行。”
清晨的江邊沒什么人,只有我們倆的笑聲和腳步聲,混在嘩嘩的江風和偶爾的鳥鳴里。
她跑,我追。
像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陽光從東邊的山脊爬上來,金紅色的光涂抹在江面上,也涂抹在她飛揚的發絲和帶笑的臉上。
此時此刻,我們是鮮活的,是笑著的……
(俞瑜怕鬼,但是能在深夜,一個人獨自坐在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