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耀陽之下,司天監的白玉高塔在日光當中顯得越發璀璨奪目,塔身仿佛流轉倒映著著日月星輝的光芒。
這座觀星樓,仿佛是大地向著蒼穹探出的一小截手指,直直插入白云當中,俯瞰人世凡塵。
監正大人共計六位弟子,從二弟子孫玄機到六弟子褚采薇,今日竟是盡數出現在這觀星樓下,顯得是如此巧合。
楊千幻抬眼望著陸澤登樓的背影,神態略顯古怪:“今日這是怎么回事,師兄師弟以及師妹,竟都在這里碰頭。”
二師兄孫玄機是個口吃,所以平時的時候都不喜歡說話,沉默寡言,是典型的那種人狠話不多。
“等...”
“等...”
“等...等一等。”
孫玄機卻并非是在對即將登樓的陸澤說等一等,而是對這些師弟師妹們,意思是讓大家都放下手里的活兒,等在這里。
另一邊。
陸澤來到高塔之下,門前沒有守衛,這里是觀星樓,不需要任何守衛,高塔本身便是座強悍至極的陣法。
那沉重的玄鐵大門,在悄無聲息間滑開一線,仿佛早就在這里等待他的到來,陸澤抬腳,跨入到觀星樓之內。
玄門關閉。
門內并非是預想當中的樓梯,而是個空曠的圓形大廳,地面是由黑白兩色的玉石鋪就成巨大的太極圖案。
穹頂則是一副不斷緩慢變幻的周天星斗投影,星光如真,令人仿佛置身星辰,陸澤抬眼望向穹頂,頭頂一切開始變幻。
無邊云濤跟曉霧融匯一體,這一刻的陸澤仿佛置身海面之上,頭頂星河跟著腳下千帆開始共舞,世界天旋地轉起來。
直到霞光映天。
一切恢復平靜。
陸澤在鹿鳴宴上的那首《贈臨安》,詩中的意境如今具象化:“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夢囈問我歸何處?綴霞翻涌映天曙。”
平靜之后。
陸澤腳底下的太極圖微微一亮,緊接著,整個觀星樓內部似乎以一種極其平穩又違背常理的方式,向著上方勻速抬升。
這就跟...坐電梯一樣。
陸澤沒有走樓梯登上頂樓,而是這座觀星樓在承載著他上升。
四周玉璧光滑如鏡,倒映著陸澤那張依舊沉靜的面容,朝著上方不斷接近,那張那張變幻的星圖閃爍著觀星樓的各層。
陸澤看到樓內有司天監術士在翻閱著典籍書冊,看到有火焰在冶煉晶體,但樓內的那些人卻仿佛都看不到陸澤。
只有耳邊響起著低沉的流曳聲,隨著上升緩緩停止,陸澤終于抵達觀星樓的頂層,眼前是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圓玉門。
踏入觀星臺,他的眼前豁然開朗,仿若踏入到神秘浩瀚的領域當中,星圖的光芒映亮觀星臺,也映亮臺邊那一道身影。
監正背對著陸澤,立于觀星臺之畔,仿佛只是位普通的清癯老者,他的聲音并不滄桑低沉,反而還顯得聲如洪鐘。
“你來了。”
跟上次魏淵來到觀星樓頂層時一樣,監正大人依舊是這番問候語,可兩次的語氣跟意境卻是截然不同的。
監正的聲音溫和而平靜。
陸澤的腳步格外平穩,樓頂的料峭寒風跟那登高臨危感并未影響到他,陸澤來到監正跟前,躬身見禮。
“弟子見過監正。”
監正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清癯面容籠罩在柔和的光暈里,難以讓人揣摩他的具體年齡跟容貌。
當你想要看清他的時候,卻只能感受到如云般縹緲不定的形態,似乎兼備著青年的活力跟古老的智慧。
這便是監正,站立在術士體系最頂端的無上存在,監正的那雙眼眸深邃無垠,仿佛在倒映著命運長河的片段光影。
監正溫聲道:“地承萬物事,星照古今人,司天監乃是天下術士的匯聚之所和起源之地,所收弟子皆是從抓起.”
“你可知曉這究竟意味著什么?”
話題陡然切入核心。
陸澤再度躬身:“請監正賜教。”
監正的聲音在風中清楚地傳來。
“司天監超然物外,卻也身處局中,觀測天象、推演國運。所做的一切,其實也都是在這天和人之間游走、徘徊。”
監正看向陸澤,那雙如星辰般的眼眸里閃爍難以言喻的光芒:“在二十年前,你陸家曾在山海戰役當中閃耀邊關。”
“今日。”
“我只想問你一句。”
“你要如何去選擇?”
陸澤正聲道:“莫向外求。”
吾性自足,莫向外求。
這是陸澤當初在云鹿書院的圣人廟里所題之字,如今終是響在監正的耳中,監正大人輕嘆一口氣:“果然是你。”
那日,清云山曾發生變故,觀星樓自然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異常,第一時間便猜測是鎮壓數百年之久的亞圣石碑斷裂。
原來...就是這八個字。
監正眼眸里光輝流轉,交相輝映,似在不斷的審視、檢閱著這八字真言,最終對著陸澤微微頷首:“善。”
這恰恰是他看好陸澤的原因,陸澤是位身處于漩渦風暴正中央的人,偏偏卻能夠完美捕捉到風暴軌跡的真正流向。
大道四九,遁其一也。
而這個一,從不固定。
二十年前,監正以為那個‘一’將會出現在許家,二十年后,監正選擇推翻當年的判斷,他要重新做出選擇。
“陸澤。”
“你可愿承我司天監之道,暫攝司天監大師兄之名分?”
話音落下,并未有異象出現,但整座觀星樓乃至整個司天監的氣運,卻都在隱隱間匯聚于此,等待著陸澤的回答。
天地氣運隨之共鳴,仿佛在催促,也似在期待,這并非是場尋常的拜師禮,也并非是讓陸澤徹底融入到司天監體系中。
暫攝大師兄之名。
言外之意,就是暫時擔任這一職務。
當初在朱雀樓上,陸澤選擇婉拒魏淵的邀請,沒有進入打更人衙門,今日監正同樣對著陸澤拋出橄欖枝。
這些站立在大奉朝堂的巔峰人物,竟是陸續的在邀請著陸澤‘入局’。
陸澤沒有猶豫,他深深一揖,聲音清晰而又堅定:“陸澤...愿承此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