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外城。
某處隱匿于廢墟之下的地窖中。
昏暗的燭火搖曳不定,將幾道拉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腐臭的氣息,那是黑畜妖身上特有的味道,混雜著某種祭祀用的香料,令人作嘔。
穆賀——這位明面上掌控著古都最大藥劑商會的會長,暗地里卻是黑教廷地位超然的虎津大執(zhí)事——此刻正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該死的莫凡!”
他咬牙切齒,一掌拍在身前的木桌上,那堅實的桌面瞬間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當初在博城的時候,就該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殺了!哪怕暴露幾個暗子,也在所不惜!”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個從博城廢墟中爬出來的小雜種,不僅屢次破壞教廷的行動,如今更是逼得他們不得不提前暴露吳苦這張王牌!
而撒朗大人——
那位策劃了整場“盛典”的紅衣主教——此刻竟因為身份未暴露,反而被韓寂那老狐貍以“保護安全”的名義軟禁了起來,與外界徹底隔絕!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一旁,吳苦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水汽。那張掩在黑巾后的臉上,同樣寫滿了壓抑的暴怒。
“撒朗大人暫時失聯(lián),想必是被韓寂控制了起來。”他的聲音沙啞陰沉,如同深海暗流,“為今之計,必須想辦法救出撒朗大人。”
穆賀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你我的泉水已經(jīng)到手,他們想阻止盛典,就必須進入古老王的墓穴尋找新的源泉。”他眼中閃爍著狡詐的光芒,“而我們,掌握著陵墓的確切位置——那虎津古卷中記載的坐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或許可以成為換取撒朗大人自由的籌碼。”
吳苦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地窖入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灰衣教士快步走下,單膝跪地,臉色惶急:“報——!執(zhí)事大人!大事不好!”
穆賀眉頭一皺:“說!”
“韓寂那老東西……他打算施行‘斷頭計劃’!”教士的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他要在核心區(qū)公開處決所有被軟禁的高層——包括尚未暴露身份的撒朗大人!說是要‘清除一切黑教廷隱患,以正法典’!”
“什么?!”
穆賀臉色劇變,一把揪住教士的衣領將他提起:“你再說一遍?!”
“屬……屬下親耳聽到的!魔法宮廷已經(jīng)通過了決議,行刑就在今夜子時!”
穆賀松開手,那教士跌落在地,他卻已無暇顧及。
斷頭計劃……公開處決……
撒朗大人若真被處決,那他們這些年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就全完了!
“這是魔法宮廷會做出的決定。”吳苦緩緩站起身,聲音依舊陰冷,卻多了幾分凝重,“那群老狐貍,果然夠狠。”
穆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片刻后,他沉聲道:“我必須親自走一趟。”
“大人!”那教士驚恐地抬頭,“您親自去核心區(qū)?那簡直是自投羅網(wǎng)啊!韓寂的人正四處搜捕我們——”
“住口!”穆賀厲聲打斷他,眼中閃過一抹近乎狂熱的虔誠,“為了盛典能夠順利舉行,為了撒朗大人的偉業(yè)……犧牲是必要的。”
他整了整衣袍,那身沾染著血腥與陰謀的衣袍,此刻竟被他撫得平整如新。
“更何況……”
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我手里,有他們無法拒絕的籌碼。”
——
古都核心區(qū),指揮部內(nèi)。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韓寂會長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雨幕籠罩的城區(qū),蒼老的背影透著說不出的疲憊與沉重。
祝蒙靠在墻邊,眉頭緊鎖。
盧歡抱劍而立,沉默如山。
蒙面人盤膝坐在角落,正在調(diào)息療傷。
而莫凡、張小侯、柳茹等人,則圍站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亡靈標記,誰也沒有說話。
打破沉默的,是蒙面人低沉的聲音:
“自古以來,煞淵便是生者禁地。”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動的燭火:
“進入煞淵者,無論修為高低,無人能活著出來。這是古都千百年來,用無數(shù)鮮血驗證的鐵律。”
“如果古老王的墓穴真的在煞淵之中……”他頓了頓,“那我們根本不可能進去。”
韓寂轉過身,面容苦澀:“不錯。即便我們知道位置,即便盧歡能拖住那個罹難者,進不去……一切都是空談。”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張小侯站在莫凡身側,臉色依然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忽然變得有些渙散,仿佛陷入了某種恍惚之中。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f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穆……穆賀……”
那聲音極輕,幾不可聞。
但莫凡離他最近,聽得清清楚楚。
“猴子?”他轉頭看向張小侯,“你說什么?”
張小侯沒有回應。他的眼神愈發(fā)渙散,身體微微顫抖,仿佛正在被什么東西撕扯著意識。
“穆賀……穆賀是……”
韓寂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張小侯,臉色驟變:“他還在回憶!快阻止他!”
話音未落,他一步?jīng)_到張小侯身前,枯瘦的手掌按在張小侯額頭上——
“砰!”
一道柔和的掌力,精準地落在張小侯后頸。
張小侯身體一軟,昏倒在莫凡懷里。
韓寂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中了忘蟲的人,如果強行回憶起被封印的記憶……”他聲音沙啞,“必死無疑。”
莫凡抱著昏迷的張小侯,抬頭看向韓寂,眼中滿是復雜。
“猴子剛才說……穆賀?”
他頓了頓,腦中飛速運轉:
“難道穆賀是黑教廷的人?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何會突然念及穆賀的名字——還是在被忘蟲封印的記憶中!”
韓寂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
他負手踱步,聲音越發(fā)沉重:
“而且,這個穆賀……甚至有可能在黑教廷中身居高位。否則,張小侯不可能通過他知道古老王的墓穴在煞淵之內(nèi)!”
蒙面人站起身,正要開口——
“呵呵呵呵……”
一陣陰冷的怪笑,忽然從城外的雨幕中傳來!
那笑聲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層層防御魔法,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霍然轉頭!
城外的半空中,一道身影不知何時悄然出現(xiàn)。
他踏著虛空,周身環(huán)繞著若有若無的灰霧,那張眾人熟悉無比的面孔上,此刻掛著詭異而瘋狂的笑容。
穆賀!
“你們推斷得不錯。”
他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不急不緩,帶著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我——穆賀,正是黑教廷的虎津大執(zhí)事。”
韓寂瞳孔驟縮,祝蒙霍然站直,盧歡按劍的手猛地握緊!
穆賀卻仿佛沒看到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xù)說道:
“我也的確沒想到,在被植入忘蟲的情況下,張小侯那小子,竟然還能吐露出古老王墓穴的位置。”
他嘖嘖搖頭,語氣中竟帶著一絲由衷的贊嘆:
“不愧是博城廢墟中爬出來的幸存者,命硬得很吶。”
韓寂厲聲道:“穆賀!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自投羅網(wǎng)?!”
“自投羅網(wǎng)?”
穆賀仰天大笑,那笑聲在雨中回蕩,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與猖狂。
“我可不這么認為。”
他低下頭,那雙陰鷙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掃過城頭上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韓寂身上。
“你們……對付不了教廷的水系罹難者,不是嗎?”
韓寂的臉色一僵。
穆賀的笑容愈發(fā)張揚:
“即便你們在這里處死我,也無法阻止這場盛典。亡靈大軍已經(jīng)包圍了古都,古老王即將蘇醒,八方亡君已立于城外——”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座城市:
“你們,憑什么阻止?”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韓寂沒有說話,祝蒙沒有說話,盧歡也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知道。
穆賀說的……是事實。
哪怕他們處死這個虎津大執(zhí)事,哪怕他們拼盡全力擊退吳苦,只要找不到新的泉水、進不了古老王墓穴,這場浩劫……就無法阻止。
穆賀滿意地看著他們的沉默,緩緩收起笑容,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
“現(xiàn)在,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豎起一根手指:
“取消斷頭計劃,釋放所有被你們軟禁的高層——包括撒朗大人。”
“作為交換……”
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秘的笑意,“我就告訴你們,進入煞淵的方法。”
城頭上一片嘩然!
祝蒙怒喝道:“放屁!放了撒朗?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穆賀不為所動,只是看向韓寂:“會長大人,你覺得呢?”
韓寂沉默著,那雙蒼老的眼眸深處,正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zhàn)。
就在這時——
蒙面人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韓寂身側。
他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別做夢了,穆賀。”
“我知道怎么進入煞淵。”
穆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蒙面人緩緩抬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雨幕,直刺入穆賀的靈魂深處:
“那就是——危居村的后裔。”
“危居村世代守護昆井,體內(nèi)流淌著與古老王有契約的血脈。他們,可以安全進入煞淵。”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博城的人,都是危居村人的后裔。”
穆賀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終于變了。
但片刻后,他強行擠出一聲嗤笑:
“呵……謠言而已。危居村后裔能進入煞淵?誰親眼見過?”
他強裝鎮(zhèn)定,聲音卻已不如方才那般從容:
“不信?你們大可以找個人進去試試!”
他賭的就是——沒人敢試。
因為煞淵兇名在外,千百年來無人能活著出來。而危居村的后裔,別說超階法師了,高階法師都沒幾個!
哪怕真能進去,又憑什么活著出來?憑什么取回泉水?
他賭韓寂不敢拿人命去賭。
他賭這些人會被恐懼壓倒。
他賭——
然而。
就在這一刻。
莫凡的眼前,那片熟悉的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現(xiàn)。
【檢測到關鍵抉擇:是否接受穆賀的挑釁,進入煞淵?】
【選擇一: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獎勵:空間系星塵能量+10】
【選擇二:主動請纓,進入煞淵。】
【獎勵:空間系星塵能量+20】
【附加說明:危居村后裔身份確系進入煞淵的關鍵。但煞淵兇險萬分,生死難料。請慎重選擇。】
莫凡盯著那兩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沉默,安全,+10。
主動,送死,+20。
這還用選嗎?
當然是選—,—個屁啊!
莫凡心里瘋狂吐槽。
但吐槽歸吐槽,他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兩行字上移開。
因為系統(tǒng)……
從來沒有拿他的命開過玩笑。
它給的選擇,無論看起來多荒謬,最終都證明是正確的。
博城那次是,灼原那次是,古都這次……
也是?
莫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博城的廢墟。
想起那些再也沒能站起來的人。
想起猴子剛才差點死掉的樣子,想起柳茹渾身浴血擋在破窗前的身影。
想起城外那無窮無盡的亡靈,想起山峰之尸那山岳般的輪廓,想起三首冥主那吞噬一切的慘白光束。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猴子現(xiàn)在昏迷不醒。
可如果猴子醒著,那傻小子一定會搶在他前面,說什么“凡哥我去,我是衛(wèi)法師我有責任”之類的話。
然后傻乎乎地往煞淵里跳。
然后,就真的死在里面。
莫凡睜開眼。
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猶豫。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上前一步,站到了城頭最邊緣。
迎著穆賀那驚疑不定的視線,迎著韓寂那愕然的眼神,迎著祝蒙那仿佛在看瘋子的表情——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好。”
“試試就試試。”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瘋狂,還有幾分……讓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芒:
“會長。”
“我——莫凡,愿意進入煞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