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賈赦提及沈蘊,屋中眾人都沉默了,因為他們都知道,以沈蘊對賈家的態度,就不可能來醫治賈寶玉。
其實在此之前,賈母、王夫人都曾想過要去求沈蘊出手,可想到此前和沈蘊之間的種種不愉快以及恩怨,二人最終都打消了念頭。
賈赦見眾人皆垂首不語,急得在屋內踱了兩步,終是停在賈政面前:
“老二,我想現在能夠救寶玉的人,恐怕就只剩沈蘊了。”
他聲音發緊,目光灼灼:“只要他愿意出手相救,寶玉必能恢復如初,至于此前咱們和沈蘊之間的齟齬,這個時候可以忘卻,最主要的是救寶玉為主!”
賈政聽了,下意識地先看了看賈母,又瞥向王夫人,見她們一個盯著外頭出神,一個低頭捻著佛珠,只得輕嘆:
“兄長,不是我不愿意去請沈侯爺,而是沈侯爺對咱們家的態度,向來冷漠,就算去求,他也不會來搭救寶玉的,還是算了吧,不必自取其辱了。”
賈赦卻猛地抓住賈政的手臂:“老二,你何必這么喪氣?”
手上力道之大,讓賈政微微蹙眉,又聽賈赦接著沉聲道:“只要有一線生機,也應該去求他一求,他不來也罷,萬一他愿意來呢?”
這話一出,一直沉默的賈母和王夫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賈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王夫人攥著佛珠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
對于她們來說,賈寶玉堪比她們的命,如果賈寶玉真的就這么沒了,她們活著也沒什么意義了,倒不如跟著賈寶玉一同赴死。
半晌,賈母終于發話了,聲音干澀得如同枯葉摩擦:
“老二,不管如何,你還是去一趟吧。”
說話間,她艱難地直了直身子:“就當盡力而為吧,態度誠懇恭敬一些,也替我傳個話。”
“就說我之前對他有所偏見,向他賠個不是,還請他看在你林妹夫和黛玉的面上,救一救寶玉,只要他肯出手,他什么要求和條件,我們都可以答應。”
賈政聽了這話,心頭一震,不可思議地望著母親。
知道賈母真是為了賈寶玉豁出去了,畢竟賈母可是國公夫人,在此之前,從未對任何人如此低聲下氣過,就是親王妃見了賈母都得禮讓三分。
王夫人也跟著顫聲開口:“老爺,看在妾身年近四十才生下這么一個兒子的面上,還請老爺一定要盡力……”
說話間,王夫人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此前珠兒他…被老爺……如今若寶玉再去,妾身……妾身也活不成了!”
說到最后,王夫人低頭抹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
賈政見狀,目光在母親期盼的眼神和妻子絕望的淚容間徘徊,終是輕嘆一聲,擺手道:
“罷,既然如此,我就再舔著臉去見沈侯爺一次。”
“不過,老太太、兄長、夫人你們都不要抱太大希望,我覺得,以沈侯爺的脾性多半不會來。”
賈母聞言,嘴角瘋狂抽動,滿臉不自然。
回想起三年前,那時剛聽聞沈蘊和林黛玉訂婚,她坐在榮慶堂上首,對著滿屋女眷嗤笑:“一個寒門出身的窮小子,僥幸得勢,也配得上我的玉兒?”
那時她篤定這個毫無根基的沈蘊成不了大器,言語間盡是輕賤之意。
可如今三年過去,沈蘊年紀輕輕已貴為侯爺,而且簡在帝心,是京城有名的新貴,名揚四海。
而賈家經歷了眾多是非后,已經衰敗得極為厲害了,早已不復國公府的名義,若非賈母這個國公夫人還活著,勉強還能稱得上國公府,不然,早就落敗成路邊一條了。
昔日鄙夷輕視的人,如今反而要苦苦哀求,這種反轉,任誰經歷都不好受,對于賈母來說尤其如此。
她因為寵溺林黛玉而看不上沈蘊,也對沈蘊有了一些偏見,只覺得沈蘊沒什么根基,成了不大器,看不上沈蘊。
可偏偏沈蘊就是逆勢成長,一再打她的臉,一步步成為人人景仰敬重的貴人。
甚至賈母自己,此前染上瘟疫,差點一命嗚呼,也是靠著林黛玉向沈蘊求情,才得來一顆救命靈膠,方能活到現在,不然早就去見閻王爺了。
遲疑好一會,賈母蒼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落寞和悵然,嘆息一聲后,囑咐賈政:
“去吧,不管如何,求他一回,,若他依舊不肯,也只能說天意如此,天要亡我賈家……”
說到這里,賈母眼中閃過凄涼、不甘、慚愧、無助、委屈等等情緒,顫巍巍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賈寶玉,用絹帕抹了抹眼淚后,重新看向賈政,接著說:
“另外,問一問他,為何圣上要貴妃娘娘去他府上省親?也順道問一問此事的安排,是否可以讓我們也見貴妃娘娘一面?”
賈政聽后,恭敬應承:“兒明白,定按照您的意思去辦。“
見賈母再無其他囑咐,賈政便準備離開,卻見王夫人突然起身來到他面前,猛地跪了下來。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那雙曾經雍容華貴的眼眸,此刻寫滿了最原始的乞求。
賈政見王夫人猛然朝自己下跪,那張向來端莊的面容此刻涕淚縱橫,嘴角不住地顫抖,似有千言萬語卻哽咽難言。
心頭一酸,立即俯身攙住妻子雙臂:“夫人快快請起,你想說什么,我都明白。”
賈政將王夫人扶起,凝視著她淚眼朦朧的雙眼,鄭重說道:
“夫人放心,我既然要去,自當盡力而為,就算求不來沈侯爺親自出手,也定要求他此一方半藥。”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僅是為了安撫妻子,也像是在給他自己立軍令狀。
賈政他們是親眼目睹過沈蘊的靈藥到底有多靈驗的。
去年賈母突染瘟疫,高燒不退,連太醫都束手無策,眼看著賈母面色青紫,氣息奄奄就要落氣時,只吃了沈蘊給的靈藥,不過一刻鐘的工夫,竟就面色轉紅,呼吸平穩,不出半日便能坐起身來喝粥了。
因此,此時若能求來沈蘊的靈藥,那也是非常好的結果了。
王夫人見賈政明白自己的意思,淚水更是奪眶而出,忙重重點頭,雙手緊緊攥著賈政的衣袖,仿佛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賈政也朝著她再次點頭,目光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終是決然轉身而去。
一出院門,他便吩咐候在廊下的管家林之孝:“速去備禮,要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