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雨勢絲毫不見收斂。屋檐水線密密垂落,院里被沖得一片泥濘,腳踩上去就是“噗嗤”一聲,誰也別想這個時候再出門。
顧強英把屋里電燈一關,只留手電筒一束冷白的光,在地上來回一晃,語氣干脆利落:“都聽好,今晚診所就兩張床。一張東屋,一張主臥。卿卿睡東屋,誰都別去打擾。”
江鶴幾乎是立刻舉手,像搶答似的:“那我睡東屋門口。”
“你睡主臥地上。”顧強英一句話就給他按了回去,“你和蕭勇打地鋪。被褥自已鋪好,半夜不許搶被子,不許打呼吵人。”
蕭勇點頭,沒廢話:“行,我打地鋪。”
江鶴不服氣,嘟囔了一句:“我不打呼。”
顧強英冷笑一聲,眼鏡片后那點目光涼涼的:“上次你打得窗戶都跟著共鳴。”
“那是二哥先打的!”
“我不管誰先。”顧強英把手電一收,聲音壓低卻更有分量,“今晚誰吵醒卿卿,明天誰把院里那堆柴全劈了。”
江鶴張了張嘴,還想再爭,林卿卿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小聲勸:“聽三哥的。”
就這一句,江鶴立刻偃旗息鼓,蔫巴巴地“哦”了一聲。
林卿卿轉頭問顧強英:“那你呢?你睡哪兒?”
顧強英晃了晃手里的藥房鑰匙:“我去藥房躺椅。值夜習慣了,睡那邊方便。”
“那躺椅太硬了吧。”
“硬點醒神。”他抬手揉揉她發頂,動作很輕,聲音也放緩下來,“你安心睡。”
人剛散開,顧強英又補了一句:“十點后不許串屋,尤其是你,江鶴。”
江鶴氣得鼓臉:“你就點我名。”
“因為你最不聽話。”
“那二哥呢?”
顧強英看了蕭勇一眼,語氣里帶著點無奈:“他不亂跑,他只會悶頭干活。”
蕭勇“啊?”了一聲,沒聽懂彎彎繞繞,只抬手撓了撓后腦勺。
……
后半夜,雷又炸了一輪。近雷貼著屋頂滾過去,震得窗紙都在發抖。
林卿卿就是被那一下驚醒的。她剛翻了個身,門軸忽然“吱呀”一聲輕響,一股裹著雨氣的濕冷從門縫里鉆進來。她心里一緊,喉嚨口剛要發聲,被窩猛地一沉,一個滾燙又結實的身子擠了進來。
“別怕,是我。”
那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急促的喘息。是蕭勇。
“二哥?”林卿卿愣住,手碰到他胳膊,掌心立刻沾上一片濕,“你怎么淋成這樣?”
“剛去看柴棚,怕風掀了。”蕭勇聲音低低的,像生怕嚇著她,“回來聽你屋里動靜大,想著你怕打雷……就過來看看。”
他說完就不再亂動,只笨拙地把她往懷里攏,掌心貼著她后背,一下一下給她捂暖。他呼吸很重,卻克制得厲害,手規規矩矩的,像抱著什么易碎的寶貝。
林卿卿在他懷里輕聲說:“我沒事。”
“嗯。”蕭勇應著,手臂卻還是收緊了一點,“我知道。就是怕你一個人睡不踏實。”
窗外雷光一閃,冷白光線掠過他的側臉,把他下頜線照得又硬又利。可那雙眼睛偏偏發緊,像做錯了事,又怕她生氣。
林卿卿心口一下軟得不行,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湊過去,在他唇邊輕輕親了一下。
這一親,像把最后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扯斷。
蕭勇呼吸猛地一沉,下一秒翻身把她壓進被褥,吻落下來,急、燙、直白。他不會什么花樣,也不懂彎彎繞繞,只會把憋了一整晚的情緒全砸進這個吻里。林卿卿被他親得發軟,手指無意識揪住他肩頭,呼吸都亂了節拍。
他親到一半,掌心往下托她腰,力道一時沒收住。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過雨聲:
“老二,你壓壞她了。”
蕭勇整個人當場僵住,像被雷正面劈中。
他“唰”地直起身,耳根到脖頸瞬間通紅,連話都結巴了:“我、我沒、我……”
門外再沒有第二句,只剩檐下淅瀝不斷的雨響。
蕭勇手忙腳亂地從被窩里爬起來,差點一腳踢翻床邊凳子,撈起外衣就往外沖。沖到門口又猛地回頭,臉紅得像要冒煙:“你、你先睡!我出去……我去劈柴!”
林卿卿裹著被子,啞然:“……現在半夜。”
蕭勇更慌了,話都打磕巴:“那我、我去看門!”說完就落荒而逃。
門“啪”地一聲合上。外頭緊跟著傳來他撞門框的悶響,還有一聲壓得很低的“嘶”。
林卿卿臉頰滾燙,抱著被子剛坐起身,門又被推開。
顧強英站在門口,白襯衫領口松著,手里拎著一盞小煤油燈。燈焰微微晃著,把他神色映得平靜得過分,像只是例行巡房。他反手把門關上,慢條斯理落了鎖,鎖舌“咔噠”一響,在靜夜里格外清脆。
“嚇著沒?”他走近,把燈放到床頭。
林卿卿嗓子有點干:“你……什么時候站門外的?”
“該聽見的,都聽見了。”顧強英伸手先探她腰側,“壓得疼不疼?”
“剛才被壓了一下,有一點。”
顧強英眉心微蹙,低頭檢查,指腹很輕,動作卻不容她躲。他確認沒傷著,才抬眼看她,聲線壓得又低又緩:“我說過,別亂鬧。”
林卿卿小聲反駁:“我哪有亂鬧……”
顧強英目光落在她泛紅的唇上,低低笑了一下:“行,算老二先鬧的。”
他俯身吻下來,和蕭勇那種直來直去完全不同。先是慢慢磨,磨得人呼吸一點點發顫,再不緊不慢地加深。掌心扣著她后頸,另一只手穩穩托著她腰,既護著她,又不留退路。
窗外風雨交加,雨點擊打窗欞,雷聲一陣陣滾遠又逼近。屋里卻像被隔成另一個小世界,只剩細碎喘息和衣料摩擦的輕響。
林卿卿眼尾微微發濕,手指攥緊他的衣襟,聲音發軟:“三哥……”
“嗯。”顧強英貼在她耳側,聲線又低又啞,“我在。”
他一邊哄她,一邊不緊不慢地磨她性子。先把人捂暖,再親,再停下來喂她兩口水,替她順氣,不讓她真難受,也不讓她輕易蒙混過關。林卿卿被他纏得腦子發暈,聽著窗外雷聲起落,墻上掛鐘一格一格往前走,時間都像被雨夜拉長了。
到后半夜,雨還沒停。她實在沒力氣了,軟軟趴在他懷里,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顧強英把被角仔細掖好,低頭親了親她發頂:“睡吧。”
“你呢……”她聲音含糊,幾乎要聽不清。
“在這兒。”他掌心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輕拍著,像哄孩子,“睡你的。”
林卿卿“嗯”了一聲,很快就沉沉睡過去。
……
天剛蒙亮,天色仍舊灰沉,雨絲細密不斷,檐角垂下來的水線連成了串。
主臥地鋪上,江鶴翻了個身,頂著一頭亂發坐起來,先看了眼旁邊空著的位置:“二哥呢?”
蕭勇正蹲在門口擰濕毛巾,手背青筋鼓著,耳根卻還隱隱發紅。他頭也不抬:“早起劈柴去了。”
江鶴瞇了瞇眼,狐疑地湊過去:“半夜我聽見你跑來跑去,你……”
“閉嘴,刷牙去。”蕭勇悶聲打斷,語氣硬邦邦的。
藥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顧強英拿著病歷本出來,眼下帶著淡淡倦色,語氣卻照舊平穩:“都醒了就把院子掃一下,門口水溝也清一清,別讓泥堵住。”
江鶴立刻抱怨:“下這么大雨還掃啥,一會兒又臟。”
“讓你掃就掃。”顧強英看他一眼,順手補刀,“順便把昨晚藥鍋刷了。”
“又是我?”
“你昨晚藥喝最多,鍋最該你刷。”
江鶴一臉生無可戀:“……”
東屋里,林卿卿聽見外頭吵吵嚷嚷,披上外衣剛起身,院門忽然“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剎那間,院里所有聲音都停了。
暴雨里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披黑色雨衣,帽檐壓得很低,鞋底踏進泥水,帶進滿身寒氣。雨水順著他的衣角往下淌,只露出的下頜線冷硬緊繃。整個人像從山口風刀里走出來,壓迫感沉沉壓下,讓人本能屏住呼吸。
蕭勇先一步站直,江鶴也下意識往前半步,目光全都聚過去。
顧強英看清來人,神色一凜,立刻放下手里的病歷本,語氣收得又正又穩: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