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唾沫橫飛地描繪著“美好”前景,仿佛已經看到陳銘在招標會上被他們聯手逼得進退兩難、最終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高價合同的憋屈模樣。
他沉浸在即將勝利的亢奮中,完全沒注意到走廊另一端傳來的細微腳步聲。
就在這時——
“滋啦……”
一聲刺耳到能劃破耳膜的電流噪音猛地炸響。
緊接著,懸掛在走廊天花板中央、那個積滿灰塵、平時只用來播放下班通知的老舊鑄鐵喇叭,像是垂死的野獸突然被通了高壓電,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全院通報,全院通報!】
【經醫院初步查實,康健醫療有限公司在本次中醫設備采購意向征詢過程中,存在嚴重圍標、串標行為!性質極其惡劣!】
【現決定:永久取消該供應商參與我院任何采購項目的資格。相關責任人員,將依規移交上級紀檢部門嚴肅處理!】
【請各科室引以為戒!】
喇叭里毫無感情色彩的電子合成音,如同冰冷的鐵錘,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死寂的走廊里,也砸在王主任那顆剛剛還火熱膨脹的心臟上。
王主任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像劣質石膏面具般僵硬、龜裂。
他揪著劉科長衣領的手無力地松開,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戳在原地,只剩下眼珠還能驚恐地轉動。
他猛地扭頭,循著喇叭聲源的方向望去,仿佛想確認這聲音是不是從地獄傳來的。
但他沒有找到答案,走廊里,此時空蕩蕩的。
正午,窗外的院子里,陽光白得刺眼。
就在那片刺目的光暈下,陳銘的身影格外清晰。
他微微側著身,正將一沓厚厚的、邊緣卷起的文件材料,鄭重地遞到兩位穿著深色夾克、胸前別著鮮紅黨徽的紀委工作人員手中。
陽光勾勒著他挺拔的側影,白大褂的衣角被風掀起,獵獵作響,像一面無聲飄揚的旗幟,宣告著不容玷污的凜然。
王主任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泥胎木偶,僵硬地杵在陰暗的角落里,只有眼白里布滿的血絲和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證明他還活著。
窗外那刺眼的陽光,和陳銘衣角翻飛的白大褂,灼得他眼睛生疼,心底一片冰涼。
完了……康健……那可是宋鎮長“自己人”里最聽話、也最舍得下本錢的一條狗啊!
竟然……竟然就這么被陳銘一刀剁了?
連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
又一日,周三,鎮中心廣場。
早上八點剛過,夏末的太陽就已經顯出幾分毒辣,明晃晃地炙烤著灰撲撲的水泥地,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廣場邊緣那幾棵葉子耷拉著的大槐樹,有氣無力地投下幾片稀疏的蔭涼。
“排隊,都排隊!憑號看病!陳院長今天坐診,免費號脈!免費針灸!名額有限,先到先得啊!”
林小滿那充滿活力的、帶著點學生腔的清亮嗓音,通過一只裹著紅綢布的舊鐵皮喇叭,在廣場上空回蕩,壓過了人群的嗡嗡聲。
她扎著利落的馬尾,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臉蛋因為激動和日曬而紅撲撲的,像只充滿干勁的小麻雀,在擁擠的人群邊緣努力維持著秩序。
她面前,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從臨時支起的藍色救災帳篷門口,一直蜿蜒到廣場中央那個缺了角的噴水池邊。
隊伍里大多是頭發花白、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老人,還有抱著孩子的婦女,臉上刻著生活重壓的皺紋里,此刻卻都交織著希冀與小心翼翼的探詢。
“嘖,裝什么活菩薩?免費的?哼,免費的最他媽貴!”
一個陰陽怪氣、像是砂紙磨鐵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側目。
只見鎮城管隊長馬有財,歪戴著大蓋帽,腆著個啤酒肚,晃悠著走了過來。
他那身深藍色的制服皺巴巴的,沾著油漬,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粗壯的、刺著模糊不清圖案的花臂。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年輕協管,斜著眼,嘴角掛著痞笑,手里還裝模作樣地拎著橡皮棍。
馬有財走到隊伍旁邊,故意用他那破鑼嗓子嚷嚷,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前排幾個老大娘臉上:
“都醒醒吧!天上掉餡餅?砸死你!這年頭,不要錢的東西,指不定后面挖多大坑等著埋你呢!到時候,把你棺材本都訛出來!”
他綠豆大的小眼睛掃過那幾個明顯有些動搖、正猶豫著要不要退出來的大娘,得意地哼了一聲。
隊伍里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竊竊私語聲響起,懷疑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向帳篷。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陳銘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他仿佛沒看見馬有財那伙人,目光平和地掃過略顯不安的人群,最終落在廣場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上——那是賣烤紅薯的張老漢。
老漢佝僂著背,守著個油黑發亮、冒著絲絲甜香熱氣的舊鐵皮桶爐子。
陳銘徑直走了過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張叔,借您爐子里的火用一下,成不?”
張老漢愣了一下,布滿溝壑的臉上有些茫然,但還是下意識地點點頭:
“啊……啊,陳院長,您用,您隨便用!”
陳銘道了聲謝,拿起爐子旁那把磨得锃亮的火鉗,探進爐膛深處。
鉗頭夾住一塊燒得正旺、紅得透亮、邊緣跳躍著藍色火苗的木炭,穩穩地夾了出來。
炭火的熱力瞬間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他端著這塊熾熱的木炭,快步走到帳篷前空地中央,那里早已備好一個擦得锃亮的黃銅盆。
“噗!”
燒紅的木炭被投入銅盆中央。
緊接著,陳銘動作不停,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飛快地取出幾味藥材——暗褐色的當歸切片,帶著獨特辛烈氣味的干艾絨——均勻地撒在通紅的炭塊上。
“滋啦——!”
一股濃郁的、帶著藥草特有芬芳的白煙猛地騰起!
這煙霧并非嗆人,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溫煦的草木清氣,迅速在悶熱的廣場上彌漫開來,沖淡了灰塵和汗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