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不知何時擠到了陳銘身邊,小手有些緊張地揪住了陳銘白大褂的衣角,
眼神像護食的小獸,帶著警惕和審視,飛快地掃過光彩照人、氣場強大的王思琪,
她仰起小臉看著陳銘,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
“師傅!思琪姐姐要采訪您?那……那位老爺爺剛施完針,情況還不穩定,家屬也嚇壞了,是不是……是不是先讓他們緩一緩,您再……”
她的小嘴微微撅著,眼神里寫滿了“師傅是我的!不許別人搶走!”的潛臺詞。
這充滿孩子氣的“護師”舉動,讓緊張的氣氛莫名多了一絲輕松。
周圍有人忍不住低笑出聲。
王思琪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林小滿那點小心思。
她非但不惱,反而覺得這小姑娘率真可愛。
她莞爾一笑,目光轉向林小滿,帶著幾分欣賞:
“小滿妹妹,你在網上發布的視頻、引爆這次‘神醫’熱潮的‘沖浪達人’?做得非常棒!你師傅的本事,就該讓更多人知道!放心,我們采訪陳院長,也是為了更好地宣傳他的事跡和中醫的神奇,不會耽誤他救治病人的。”
她的話既肯定了林小滿的功勞,又點明了采訪的正面意義,還巧妙地安撫了小姑娘的“領地意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陳銘也忍俊不禁,抬手輕輕揉了揉林小滿的頭頂,帶著寵溺的責備:
“小滿,王記者是來幫助我們宣傳中醫的?!?/p>
他轉向王思琪,從容道:“王記者說得對。這位患者剛經歷關鍵治療,需要安靜觀察。家屬情緒也需要安撫。這樣,我先處理一下后續,確保患者情況平穩。稍后,我們再詳談。如何?”
王思琪立刻點頭,展現極高的專業素養:“當然!患者為重!我們正好也需要整理一下剛才拍攝到的珍貴素材。陳院長您先忙,我們就在這邊等候,隨時配合您的時間!”
她一揮手,攝制團隊立刻默契地退開幾步,占據有利拍攝位置,鏡頭卻依然保持著對陳銘和病患方向的關注,無聲地宣示著官媒的存在感。
陳銘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專注地處理老人的后續事宜,動作沉穩依舊,仿佛省臺記者的到來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然而,這個插曲帶來的震動才剛剛開始。
李建齊看著被省臺首席記者如此禮遇、甚至帶著幾分恭敬等候的陳銘,再看看自己,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強烈的危機感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省臺,這是直達天聽的喉舌!
陳銘有了官媒的加持,他李建齊包括宋鎮長之前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還怎么玩?
趙大夫和王主任等人更是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他們終于徹底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院長,早已不是他們能隨意腹誹和陽奉陰違的對象了。
他腳下的路,已經鋪到了他們仰望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網絡的熱潮或許會消退,但省電視臺這枚沉甸甸的金字招牌一旦蓋下,陳銘和他代表的中醫改革,便已立于不敗之地。
這官媒的下場,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定海神針。
王思琪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周圍人群敬畏的目光,掃過李建齊等人復雜難言的臉色,最后落在那個沉靜施針、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白衣身影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職業而銳利的微笑。
這場由網絡點燃、由神跡推向高潮的盛宴,現在,將由她這位省臺首席記者,親手將它推上官方認證的最高峰。
這場報道,注定會成為她職業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
喧囂,終于在午夜時分漸漸退潮。
廣場上的人潮散去,留下滿地狼藉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臨時架設的大功率照明燈投下慘白的光,照亮了藍色帳篷里最后忙碌的身影。
陳銘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看著林小滿遞過來的匯總單。
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
接診病人387人次,其中危重需轉診縣醫院者76人。
鎮醫院所有病房爆滿。
通過綠色通道緊急轉往縣醫院的病人,此刻也已在縣醫院的加床上安頓下來。
一天之內,調動兩所醫院資源,完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師傅,都安排妥當了。”
林小滿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但眼睛依舊亮晶晶的,看著陳銘,充滿了崇拜和完成使命的滿足,
“縣醫院張院長那邊反饋,所有轉過去的病人都已接收,情況穩定。”
陳銘接過單子,目光掃過那些數字,疲憊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欣慰笑意。
他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辛苦了,瘋丫頭。干得漂亮?!?/p>
這句肯定,讓林小滿的疲憊仿佛瞬間消散了大半,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帳篷角落,李建齊癱坐在一把瘸腿的椅子上,保溫杯早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他頭發凌亂,白大褂皺得像咸菜干,眼神空洞地望著帳篷頂,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大夫直接靠著藥箱坐在地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
王主任更是不顧形象地趴在堆著紗布的桌子上,發出輕微的鼾聲,胖臉上還沾著一點沒擦掉的墨水。
他們累成了真正的“狗”,連腹誹陳銘“瞎折騰”的念頭都被巨大的體力透支碾得粉碎。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空曠下來的廣場上。
陳銘和林小滿并肩走出帳篷,望著遠處縣城方向依稀的燈火——那里,有他們今天奮力救下的生命。
風暴已起,漩渦中心的陳銘卻穩穩立于潮頭。
他目光沉靜,看向更深邃的夜空。
改革的號角,已在無聲中吹響。
……
次日清晨,昨天一天都沒露面的鎮長宋天陽,今天卻早早來到這里。
震天的歡呼聲,仿佛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尤其是那些直播里“神醫”、“中醫萬歲”的狂喊,像無數根針扎在他心窩上。
網絡上的滔天巨浪和廣場上那神跡般的一幕,徹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昨夜,他幾乎沒合眼。
電話一個接一個,有縣里相熟的同僚旁敲側擊打聽“神醫”的,有市里宣傳口的朋友半開玩笑說“老宋你這下要出大名了”的,更多的是來自衛生系統內部、帶著明顯敬畏的試探性問候。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最致命的一擊,是凌晨一點。
床頭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鈴聲尖銳地撕裂了夜的死寂,嚇得宋天陽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心臟狂跳。
他顫抖著手拿起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