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帶著警員,押著趙德貴上了院門口那輛藍白涂裝的破舊面包車,車門還沒關嚴實,另一輛沾滿泥點的綠色出租車就“嘎吱”一聲,緊挨著停了下來。
警車閃著警燈,沒拉警笛,卷起一陣煙塵,直奔派出所去了。
出租車的后門緊接著被推開,一個嬌小的身影鉆了出來。
司機下車,從后備箱里提出一個看起來挺結實、但輪子上沾滿泥巴的深藍色旅行箱,交給那女孩。
之后,倒車,掉頭,也去了。
女孩站在七月的熱風里,有點茫然地打量著眼前人來人往、略顯嘈雜的衛生院大門。
陳銘剛吩咐完林小滿準備相關材料的工作,一扭頭,遠遠地看見門口的女孩,
他覺得有點眼熟,又一時確定不下來。
那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牛仔褲,一件簡單的白色棉T恤,扎著清爽的高馬尾,素面朝天,露出光潔的額頭。
太陽已經升高,陽光有些晃眼,
陳銘瞇了瞇眼,才從那褪去了精致妝容、卸下了名牌光環的眉眼間,認出點熟悉的輪廓。
“周……雨馨?”
陳銘幾步走過去,語氣帶著明顯的驚訝,
“你怎么……自己打車來的?司機呢?李文韜呢?”他下意識地看向出租車的背影,沒有任何答案。
周雨馨轉過身,對著陳銘,眼睛亮了一下,
隨即揚起手里一張蓋著紅章的紙,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決心和一點小忐忑的笑容:
“陳銘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我自己來的!喏,這是我的社會實踐表,學校要求的。”
她今天說話的語氣和態度,已然表明了一些什么。
她把紙往陳銘面前遞了遞,上面清晰地印著“東北師范大學社會學系暑期社會實踐鑒定表”,實踐單位一欄空著,接收人意見也空著。
“我來當義工,陳老師,請多指教!”
她故意用了個正式又帶點俏皮的稱呼。
陳銘接過表格,低頭看了看,又抬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周雨馨。
褪去了名牌服飾的華麗和往日的驕縱,眼前的女孩清清爽爽,眼神里透著一股以前少見的認真勁兒。
竟然多少有些陳銘前世初戀的影子。
這與在省城周府,那個挑剔跋扈、把自己開的藥單轉手丟進垃圾桶的任性大小姐,完全不符。
再看看現在的她,手里提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站在鄉鎮衛生院門口的樣子,巨大的反差讓他心頭微微一動。
驚訝之余,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悄然滋生。
看來,上次義診所見所聞,不僅僅是治好了她意識里的固執和偏見,也在某種程度上,觸動了她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
“義工?”
旁邊的林小滿抱著厚厚一摞病歷本,上下打量著周雨馨,
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咱這兒可沒有保姆車接送,也沒有五星級客房啊……”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雨馨聽見。
周雨馨像是沒聽出林小滿話里的刺兒,
反倒挺了挺和林小滿差不多的小胸脯,“我就是看了上次的義診,才下定決心的。”
她對著陳銘,語氣堅決:
“陳銘哥,你做的事,讓那么多普通老百姓真真切切地受惠,這才是真正被人需要、有價值的人生。比我爸天天在辦公室里簽文件有意義多了。所以,”
她拍了拍自己的旅行箱,“我來了,來吃苦,來學習!”
“吃苦?”
陳銘被她這另類的宣言逗笑了,
他指了指衛生院后面那排低矮、墻面有些斑駁的平房,
“周大小姐,看見沒?那就是咱們的職工宿舍。條件……嗯,相當‘接地氣’。沒空調,沒獨立衛浴,夏天蚊子多,冬天燒炕可能還漏風。晚上睡覺,隔壁打呼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你確定……你能行?”
他故意把條件說得惡劣些,想試試她的決心。
不料,周雨馨下巴一揚,馬尾辮也跟著甩了一下,帶著點破釜沉舟的勁兒:
“越苦越好!我就是要體驗最真實的基層生活。陳老師,你可別小看我!”
她眼神亮晶晶的,像只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獸。
陳銘看著她這副“自討苦吃”還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失笑,搖搖頭:
“行,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來自找苦吃,到時候可別哭鼻子啊?”
他語氣帶著調侃,眼神卻溫和了許多,心里對這位省長千金確實有些刮目相看了。
這“哭鼻子”的調侃,既是玩笑,也是給她打預防針,
更隱隱埋下預言——這嬌生慣養的姑娘,真遇上難處時,會不會真掉金豆豆?
“誰哭鼻子了?”周雨馨臉一紅,立刻反駁,帶著點被小瞧的不服氣。
“好,有志氣。”
陳銘笑著點點頭,轉頭看向旁邊一臉“我就靜靜看你裝”表情的林小滿,“小滿,”
林小滿立刻站直:“師傅,您吩咐!”
“這是周雨馨,周……同學,”
陳銘差點順口說出“周小姐”,及時改了口,
“來咱們這兒做暑期義工的,完成社會實踐。你帶她去后面宿舍,找個空床位安頓下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些,目光掃過林小滿,又看向周雨馨,刻意壓低了聲音,
“記住,雨馨在這里,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義工。她的身份,僅限于我們倆知道,明白嗎?對任何人都不準提起,包括其他同事。”
他強調著“任何人”和“不準提起”。
林小滿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在周雨馨和陳銘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
省長千金?
來這兒當義工?
還保密身份?
這信息量有點大欸!
她看著周雨馨那張清秀但顯然沒吃過苦的臉,心里升起一絲對“特權階級體驗生活”的不以為然,
還有一絲別樣的東西,在心中萌動……
師父竟然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讓她帶這個“大小姐”,不爽之后,一股莫名的報復心油然而生。
“哦……知道了,師傅。”
林小滿應了一聲,語氣有點悶悶的,
她看向周雨馨,“跟我來吧,周……同學。”
她刻意加重了“同學”兩個字,帶著明顯的疏離。
“謝謝小滿姐!”
周雨馨倒是很上道,也很快就進入自己要進行的角色,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主動伸手想幫林小滿分擔點病歷本。
林小滿側身一躲,抱著病歷本的手緊了緊:
“不用,我自己能行。你管好你自己行李吧,別待會兒輪子掉了。”
她瞥了一眼周雨馨那個雖然沾泥,但明顯價格不菲的旅行箱,語氣不咸不淡,說完轉身就朝宿舍區走去,步子邁得飛快。
周雨馨吐了吐舌頭,趕緊拉著自己沉重的箱子跟上。
輪子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發出“哐當哐當”的抗議聲,沒走幾步就陷進一個小坑里,拽了好幾下才出來,累得她微微喘氣。
陳銘看著林小滿明顯帶著小情緒的背影,和周雨馨略顯笨拙地拖著箱子追趕的樣子,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這杏林春暖的日子,怕是又要添幾分熱鬧了。
一個是他聰慧勤快,但心思敏感的小徒弟;
一個是身份特殊,決心體驗生活的大小姐;
圍繞著這張診桌,這間小小的衛生院,未來的日子,怕是少不了啼笑皆非的“輕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