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坐…院長…”
老蔫一邊搖頭,一邊縮著脖子,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他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神游離,像是隨時會從椅子上癱下去。
可過了片刻,他突然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銘,仿佛要把自己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年輕院長的身上。
“院長,俺…俺不是人,俺對不起您?!?/p>
他聲音顫抖,帶著哭腔,“王…王德發他…他不是個東西??!他逼俺…逼俺往新來的艾絨里下…下藥,下毒藥啊??!”
老蔫的情緒徹底崩潰,眼淚鼻涕一起涌了出來,
緊接著,他“噗通”一聲,竟然直接跪倒在了陳銘面前。
“啥?”
陳銘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氣瞬間從脊背竄起。
下毒!
王德發竟敢瘋狂至此?
辦公室內瞬間變得異常安靜,
空氣仿佛被凍住。
也僅一瞬,陳銘就冷靜下來。
他彎腰,雙手用力想把老蔫攙扶起來:
“老蔫叔!快起來,到底怎么回事?說清楚,別跪著。”
老蔫卻一直跪地不起,渾身不停地打顫:
“他…他給了俺一包黃粉面兒……讓俺撒藥里……說撒了就給俺一大筆錢……夠俺老伴兒吃半年藥的……”
老蔫的聲音斷斷續續,努力把話說明白。
“俺……俺一開始鬼迷心竅……差點……差點就……”
他說到這里,眼淚鼻涕再次涌了出來,臉上寫滿了悔恨和恐懼。
“可俺看著那藥粉……就想起您給老張頭扎針……給那娃子開方子……俺……俺下不去手啊院長!俺真下不去那個手啊!那是要人命的東西?。?!”
他哭得渾身抽搐,巨大的負罪感和后怕徹底淹沒了他。
“俺不敢……可……可王德發那王八蛋……他……他拿俺兒子在學校的錯處威脅俺……還……還說俺偷拿了庫房的枸杞……說俺要是不干……他就讓俺兒子被開除……讓俺滾蛋……俺……俺沒辦法啊院長……”
他越說越激動,粗糙的大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仿佛整個世界都要塌了。
陳銘聽著,臉色鐵青,眼神異常冰冷。
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王德發,你個王八蛋!
為了奪回失去的利益,為了阻止中醫改革試點,竟然喪心病狂到要投毒?
還利用老蔫這樣老實巴交、家庭困難的老職工?!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后,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老蔫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沉穩有力:
“老蔫叔,你做得對!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你立了大功?!?/p>
“別怕,現在你說出來了,就不用擔心。你兒子的事,衛生院的事,我都會處理,不用害怕。王德發他也跑不了?!?/p>
他的語氣堅定,給人以信心。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陳銘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接起:“喂?我是陳銘。”
電話那頭傳來鎮紀委書記李衛國沉穩而嚴肅的聲音:
“陳院長,我是紀委李衛國。向你通報一個重要情況。”
“上次你向我們反映的,醫院和康健醫療有限公司在中醫設備采購過程中,存在圍標、串標行為,相關人員的責任已經查明?!?/p>
“根據調查,現已初步掌握西醫主任王德發在醫療器械采購、藥品回扣等方面,存在嚴重貪腐問題。確鑿證據、情節惡劣!經請示領導,我們決定立即對王德發采取留置措施。請院方配合,暫時停止他的一切職務?!?/p>
陳銘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銳利的眼神中,帶著幾分篤定的泰然。
他看了一眼癱坐在椅子上、正用袖子擦著眼淚鼻涕、驚魂未定的老蔫,聲音沉穩有力地回復:
“李書記,我們院方堅決擁護紀委的決定,一定全力配合調查。另外,我這邊剛剛收到一條極其重要的補充線索,涉及王德發意圖投毒破壞藥材安全的惡性犯罪未遂,關鍵證人就在我辦公室。我建議,紀委同志和公安的同志最好一起行動?!?/p>
電話那頭的李衛國顯然也吃了一驚,聲音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投毒?好,情況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協調,立刻過去,請你那邊控制住現場。”
“明白?!?/p>
陳銘掛斷電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從門前到院前廣場,義診的醫護人員,在排隊的患者中穿梭,一派忙碌的景象。
這是他親手拯救的東黃水鎮衛生院,是來到這個世界上,他的第一個手筆,也是他傾注心血的仕醫相助的事業。
而王德發這樣的敗類,竟然想毀掉它。
陳銘轉過身,對著老蔫,語氣堅定而溫和:
“老蔫叔,別怕。紀委和公安的同志馬上就到。把你看到的、經歷的,一五一十告訴他們?!?/p>
“你兒子的學,我保證他繼續上。你的工作,只要你自己愿意干下去,誰也動不了?!?/p>
他頓了頓,眼神冷冽如冰:
“至于王德發……他會去他該去的地方了。”
老蔫聽著陳銘斬釘鐵釘的話,看著他那雙清正坦蕩、充滿力量的眼睛,一直緊繃到極限、幾乎要斷裂的神經,終于緩緩地松弛了下來。
那壓在心口、讓他幾乎窒息的巨石,仿佛被挪開了。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突然把如釋重負的茫然,換成一種奇怪的請求,
他喃喃道:
“院…院長……那……那俺……俺能領舉報獎金不?……給……給老伴換副好點兒的藥……”
陳銘愣了一下。
看著老蔫那張滿是皺紋、帶著淚痕卻又透著點小心的臉,緊繃的嘴角終于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這個老實人,又透著鄉下人的那股子“精明”……
他用力點點頭,聲音帶著暖意:
“能,必須能!而且是雙份的。舉報有功,回頭我就給你申請?!?/p>
老蔫聽著陳銘堅定的回答,看著陳銘臉上的笑容,
他咧了咧嘴,也跟著笑了起來,卻比哭還難看。
但那份劫后余生的輕松,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