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輕處置。
聽到這四個字,藍玉等公侯們忐忑不安的心,終于放下了,不禁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然后慌亂的向著朱允熥跪拜而下。
“多謝皇孫殿下開恩!”
“我們以后再也不敢這般無禮了!”
縱然此刻的心放下了,他們依舊戰戰兢兢。
方才朱允熥的那一番話,徹底的讓他們清醒了過來,他們能不能活下去,全看未來的皇帝能不能駕馭住他們。
可他們面對朱允熥這位皇嫡長孫,卻依舊毫無敬畏可言,甚至方才還以‘長輩’這層關系給朱允熥上壓力,這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現在陛下還活著呢。
他們就敢這樣。
等陛下死了呢?
他們到時候還用長輩這層身份壓制朱允熥?
那不就真的成為權臣了!
陛下,豈能饒恕過他們?
同時他們也深深的感覺到了朱允熥的厲害,這就是馭人之道啊,雖然他們是被馭的一方,可這個時候卻心服口服了。
“我懲罰你們每人在奉天殿前,持旗一月,你們可愿意?”
奉天殿前,持旗十日。
持旗就是專門負責手舉皇旗的,每日還未至天亮,就要在奉天殿前老老實實的站好,一動也不能動,等到奉天殿的朝會結束,他們才能離開。
關鍵的,并非是持旗。
而是在奉天殿前擔任持旗力士的話,就意味著每天前來參加朝會的官員們,出入奉天殿,都能看到他們!
他們這里的人不是國公,就是侯爺!
他們皆是開國功臣,平日里地位尊貴,文武百官見到他們,平日里都是需要行禮躬身的,可現在他們卻成了奉天殿門口扛旗幟的,這丟人可丟大了!
“允熥,看看能不能換個其他的懲罰?”涼國公藍玉伸出手撓了撓腦袋,忍不住請求道,這哪怕是換成打他們三十大板子,或者挨鞭子,也比這強啊。
反正,他們不想丟人。
“看來我說話是真不好使。”朱允熥絲毫沒有給藍玉好臉色,然后搖頭道:“那就還是按照大明律法處置吧。”
“別,別別別!我持,我持旗!”
“我藍玉生平,最喜歡持旗了!”
涼國公藍玉臉色顫了顫,他現在可是知道朱允熥的厲害了,動不動就拿大明律法說事,他可不敢再請求什么了。
持旗就持旗吧。
總比被處死了強。
還有他們這性格也需要改改了,剛剛被朱允熥敲打警告完,他竟然還想著請求換刑法,這不純粹是找死么?
“那就這么做吧。”
高坐于上方的皇帝朱元璋,見狀微微頷首。
心中,盡是對朱允熥的滿意。
不錯,不錯。
“新的公侯歲俸之事,想必諸國公侯爵也不會再有異議了吧?”這個時候朱允熥忽然提起了這事,聞言武將們沉默不語,沒有一個吱聲的,開玩笑這種情況下誰還敢吱聲啊。
沒有人再出言反對。
新的公侯歲俸制度,就徹底敲定了下來。
朱元璋忍不住再次多看了朱允熥一眼,他本來還為這件事情愁著呢,畢竟這群大老粗可謂是驕兵悍將,若是突然削減他們的俸祿,他們準會鬧出來,可朱允熥這么輕松就解決了?
已經沒有人異議了?
這份能力,著實不錯。
朝會到這里,也就結束了,隨即又有文武百官上奏了一些的大事小情,大約半柱香后,朱元璋宣布散朝。
文武百官拱手,陸續離開奉天殿,朱允熥步伐輕松的向著大本堂,春坊的方向而去。
“三皇孫,不凡啊。”
“是啊,今日我還以為會發生風波呢,甚至武將們會鬧出來事情來,畢竟削減俸祿之事武將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可三皇孫殿下卻這么容易就解決了。”
“有昔日太子殿下的風姿啊!”
“我覺得,三皇孫殿下更適合繼承大統....”
散開的官員們,三兩一伍,私底下小聲議論著什么,言語中盡是對朱允熥的贊嘆。
這讓剛剛從奉天殿中走出來的朱允炆,臉色越發陰沉。
今日,所有的風頭都讓朱允熥給搶走了!
為什么?
為什么事情和他所想象的不一樣?
黃子澄、齊泰兩位老師給他精心制定的計劃,不是說肯定會讓武將們和朱允熥干起來嗎?甚至雙方就此分裂,而方才武將們確實對朱允熥產生不滿了,但最后卻并未分裂。
甚至,他能隱隱感覺,武將們心中似乎更加臣服朱允熥了!
怎么他和兩位老師所做出的這一切,反倒是成全朱允熥了?
聽著方才那些官員私底下的議論聲,朱允炆的心情很沉重,他已經越發感覺到了朱允熥給他的儲君之位帶來的威脅,這樣下去還得了?要知道根據法統,他可是沒有資格成為皇太孫的!
“你,為什么非要和我作對?”朱允炆看著遠處那身影漸漸消散的朱允熥,一抹怨恨浮現出眼中,沒有猶豫他立刻向著文華殿的方向而去。
事情越來越嚴重了,他需要請教兩位老師,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正好,現在按照時間也該是他上課的時候了。
文華殿,正殿。
黃子澄、齊泰兩位如沐春風,正輕輕的品嘗著面前的濃茶。
“事已定,失去了武將軍隊的支持,三皇孫殿下是怕難以爭奪儲君之位了。”
齊泰將手中杯盞緩緩放下,呼出熱氣道。
“那是,你我之想法,足以讓三皇孫殿下和藍玉等人徹底分裂。”
“藍玉性情驕橫跋扈無法無天,其因血緣關系支持三皇孫殿下,可三皇孫殿下卻反倒是來削減藍玉的歲俸,藍玉豈能不寒心,進而失去理智?”
“甚至,這涼國公藍玉朝會上就敢發難,屆時陛下若是怒了,藍玉恐怕就要遭殃了。”
“失去藍玉,三皇孫殿下就徹底沒有資格爭奪皇太孫的位置了。”
黃子澄臉上掛著笑意,有著運籌帷幄的感覺,自信滿滿的道。
他這番算計,是絕對沒有任何問題的。
踏踏踏。
就在這個時候。
慌亂急躁的腳步聲傳來,這讓黃子澄臉上的笑意漸漸消散,他轉頭望去,就見朱允炆慌亂的跑了過來。
這讓黃子澄心中一咯噔。
看這樣子,估計不是好事!
難道,今日朝會上奉天殿上出現了其他的意外?
“殿下,出什么大事了?”
黃子澄立刻急切的詢問道,聞言朱允炆一五一十的把今日奉天殿上的經過全部說了一番。
“沒想到,沒想到啊...”
聽了這些后,黃子澄眉頭緊緊皺起,神情凝重。
他沒想到,這個朱允熥這般厲害!
“我等,低估了三皇孫殿下的智慧啊。”
齊泰這個時候也清楚了,朱允熥對于這一切的布局,只感到后背發涼,這真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做出來的事情么?
“兩位老師,你們低估了朱允熥的智慧?這是什么意思?”朱允炆疑惑了起來,見狀黃子澄便解釋道:
“這場奪嫡之爭,我等都忽略了一點。”
“那就是,并非是能力強、品性好、法統合理,就能獲得皇太孫位置的,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看你和朱允熥,誰能擁有駕馭臣子的能力,也就是駕馭那些驕兵悍將的能力。”
“若是你們都沒有這種能力的話,那么陛下未來可能就會陸陸續續清除藍玉等人了,畢竟他們太過無法無天,甚至有的時候連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可,若是你們當中有人能駕馭好這些驕兵悍將的話,那陛下可能就不會大開殺戮了,畢竟誰也不想留下一個屠殺功臣的惡名,被記載入史書上,同時大明朝雖然已經統一了,可周圍的異族依舊時不時的侵擾,若是武將們全部殺絕了,對于我大明朝而言也并非是好事。”
“總的來說,陛下是不想清理藍玉等人的,那么現在朱允熥表現出了這般駕馭臣子的能力,陛下可能會將更加偏向于冊立朱允熥為皇太孫了。”
黃子澄給朱允炆詳細的解釋了一下其中的歪歪繞繞。
朱允炆心中一顫。
甚至心中已經有些絕望起來,難道他就這么敗了?
“兩位老師,我已經沒有機會了嗎?要不我就不爭了吧...”
朱允炆剛說這話,黃子澄臉色立刻就變了,他面容漸漸冷了幾分,道:
“從此之后,殿下絕對不能再說這種話。”
“奪嫡之爭,已經開始了,豈非是殿下想不爭,就不爭的?”
“殿下若是從此選擇退出皇太孫的爭奪中,那么隨著朱允熥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殿下必然會遭到朱允熥的毒手!”
黃子澄說到一半,對側的齊泰立刻附聲道:
“沒錯。”
“奪嫡之爭歷來殘酷,況且朱允熥都敢抬棺死諫陛下,證明其心腸冷如堅石,其為了皇太孫之位甚至可以犧牲一些、付出一些,殿下認為朱允熥得勢,豈能饒了你?”
齊泰說到這里,并沒有結束,他見朱允炆已經產生了退意,不由列舉了部分的前車之鑒。
“秦朝的扶蘇,何等下場?”
“唐朝時期,太子李建成與秦王李世民奪嫡,最終李世民勝出,李建成被殺,子孫盡皆被誅!”
“李世民的兩個兒子,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奪嫡失敗,各自又是何等的凄涼?”
齊泰列舉了一樁樁事件,朱允炆額頭上不禁浮現出汗珠,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已經攪入到這渾水中了,根本不可能抽身。
不是自己示弱、退出,就能結束的。
奪嫡之戰,唯有另外一方徹底消失,才算結束。
“若朱允熥繼位,他必殺我!”
朱允炆感到自己這個弟弟格外的陌生,朱允熥連皇爺爺都不怕,都敢死諫,必然是個心狠的人,其可能會放過自己嗎?
換而言之。
若自己未來繼位了,會留下朱允熥這個禍患嗎?
“老師,現在該怎么辦?”朱允炆立刻請教道。
“不急,不急。”黃子澄安撫著朱允炆,讓其在一側座下,然后仔細思索起來。
齊泰這個時候,眼神光芒若隱若現,也感覺到了壓力。
“目前,我等的人手還是太少了,其實朝廷中還是有著很多文官處于中立態度。”
“我認為,當前先需要團結大量文官集體的力量,這樣才能有著勝算。”
黃子澄忽然道。
而今朱允炆雖然背后擁有著雄厚的文官力量,但這股力量是因為其母呂氏的家族所帶來的,其實朝堂上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文官家族,并未徹底站在朱允炆這邊。
他們處于觀望狀態。
若是沒有朱允熥出來鬧的話,這群人早晚都會過來支持朱允炆的,可現在卻不同了,隨著朱允熥的勝算越來越高,天然性的就會有大量的力量,涌入到朱允熥那邊。
“你覺得,內閣制度此時提出來,如何?”齊泰聚精會神的盯著黃子澄,聲音壓的格外低。
聞言,黃子澄臉色一顫。
內閣制度!
此制度,僅僅是很多文官集體私底下的構想而已。
目前,大明朝使用的是殿閣大學士制度。
自從洪武初年,陛下殺死胡惟庸,廢除丞相制度后,就設立了四輔官制度,但四輔官制度存在著很多問題,只用了不到一年,陛下就重新設立了一種新的制度,也就是使用到今日的‘殿閣大學士’制度。
殿閣中,有著華蓋殿、武英殿,其中最高負責人為大學士,不過對于皇帝而言,他們僅作為‘顧問’而已,并非有著實權。
殿閣大學士的職能,基本上就是備咨詢、草擬詔書
他們沒有決策權,所有政務仍由陛下親批,同時大學士品級低,不過正五品,無法制衡六部,因為六部尚書可是正二品官員。
這殿閣大學士制度,使用了這么多年了,其實此制度的缺陷也很明顯,由于此制度僅限于顧問,而并無決策權,這就導致任何事情都必須陛下親自躬親,導致政務積壓。
大學士們無法分擔行政壓力,到此殿閣大學士制度形同虛設。
再加上殿閣大學士僅僅為正五品官員,而六部尚書都是正二品,可以說大學士在朝廷中毫無話語權,最終導致大學士無法很好的協調六部事務,使得做事效率更加地下。
間接性的再度導致天子依舊需要親自矗立大量瑣碎政務。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殿閣大學士制度臨時性差,缺乏穩定性,大學士由皇帝臨時指派,無固定班底,流動性大。
這會政策缺乏連續性,容易因皇帝個人偏好而變動。
這些問題很早就存在了,當今陛下更是也很早就發現了,可始終沒有思索到更好的制度,因此使用到了現在,再加上陛下精力充沛,許多問題陛下也都能親自解決。
可到了下一位君王繼位后,眼下的殿閣大學士制度就不合適了。
實際上這些年來很多文官早就思索出了新的制度,也就是內閣制度,內閣制度相比于殿閣大學士制度,有著諸多優勢。
本來文官們想交給陛下的,可洪武年間一場又一場大案,導致根本沒有人有心思提出來這些了。
“內閣制度,能大幅度減輕天子的負擔,使得政務處理更加高效,僅這一點就非殿閣大學士制度所能相比的。”
“同時,內閣成員可以兼任其他官職,比如東閣大學士兼任兵部尚書,此制度若能被陛下采用,就會導致內閣成員的實際權力擴大,進入內閣中的很多文人,自然而然的就會擁護殿下。”
黃子澄說了不少,朱允炆這個時候也聽明白了。
兩位老師的意思很簡單。
由他來提出這內閣制度。
一來,可以向皇爺爺證明他文治的能力。
二來,可是此制度可以給文官們帶來相應的權力,這樣他就會得到文官們的擁戴。
好辦法。
“好,那就這樣。”
“兩位老師,給學生講講這內閣制度吧...”
......
大本堂深處,春坊中,朱允熥和朱允炆一樣,把今日朝堂上的諸多事情和老師陳南賓說了一番。
陳南賓滿臉震撼。
“殿下此番智慧,當真不凡。”
“一切,都按照殿下所預料的那般進行了。”
對于陳南賓的贊嘆,朱允熥并未驕傲,他隨即道:
“下一步,我準備改良大明寶鈔。”
明朝洪武時期的大明寶鈔,存在著諸多問題,若不解決的話,會很麻煩。
而除了這些問題外,朱允熥也是準備借此,掌握大明朝的經濟。
掌握貨幣,這是他的第一步。
眼下他已經向朱元璋表現出了足夠的駕馭臣子的能力,接下來就是在各個方面布局。
“大明寶鈔?”聞言,陳南賓忽然皺起眉頭,他不解道:
“大明寶鈔存在著諸多弊端,這個我倒是也知曉,這些年來其實也有人提過類似的事情,可陛下從未松口過。”
“不過,雖然大明寶鈔的問題需要解決,可并不適合現在,殿下現在身處于奪嫡之戰中,參與到寶鈔這種財政經濟的事情中,倒是有些偏了。”
陳南賓的想法很簡單,既然現在朱允熥已經深陷入奪嫡之戰中。
接下來應該做的提升自己手下官員的能量。
比如官職、權力。
然后盡可能的打壓擁戴朱允炆的官員,比如那黃子澄、齊泰等人。
這樣才能敵退我進,使得自己力量強大的過程中,對方的力量漸漸減少,如此才能獲得勝利。
“老師是想讓我打擊擁戴朱允炆的官員吧?”
朱允熥忽然笑了笑,看穿了陳南賓的心思,他隨即言道:
“目前,是我證據著上風。”
“法統方面,我名正言順;能力方面,朱允炆不如我;駕馭臣子方面,我能駕馭住驕橫的勛貴,可朱允炆未必能駕馭住文官。”
“現在,急的已經不是我了,而是朱允炆。”
“那么接下來,是朱允炆急著增強自己的力量,甚至打壓擁戴我的官員。”
說到這里,朱允熥看了一眼陳南賓,繼續道:
“朱允炆這般急躁的情況下,就會產生不少的紕漏,那么他的失誤就會越來越多,在皇爺爺心中的地位也就越來越低。”
“我不動,任憑他做諸多手段便是。”
“要知道,皇爺爺最看重的是親情。”
這番話,讓陳南賓面色駭然。
親情!
是啊。
他怎么忘了這一點了。
陛下是最看重親情的君王了。
也絕對不希望子嗣后裔為了皇位,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來種種事件。
朱允熥目前諸事皆占據上風,急的只能是朱允炆,那么朱允炆必然會采取大量的措施來針對朱允熥,若是不太過分也就罷了。
太過分的話,陛下豈能不怒?
這樣,朱允炆在陛下心中的表現,就將越來越低了!
“殿下,高見。”
隨即,兩人就開始商討起了大明寶鈔的改制問題。
同一時刻。
南京城中,暗流涌動。
很多官員們,都或多或少的聽到了街坊間流傳的一些話語。
“據聞,陛下準備冊立三皇孫殿下了,因為按照法統,三皇孫殿下才是真正的皇嫡長孫!”
“不對,不對啊!按照法統的話,不該是兄終弟及么?應該是秦王殿下被立為新的皇太子啊,怎么可能會隔代挑選皇孫呢?”
“是啊,我也感到疑惑呢,若真的因為法統的原因,從而冊立朱允熥為皇太孫的話,那么根據法統更應該立秦王為皇太子,秦王才是新的儲君啊。”
“兄終弟及,自古以來都不曾改變的道理!這太子之位確實是秦王的!”
這些消息越來越多,仿佛背后有著無形的大手在推波助瀾!
而有時候,消息的傳播,是有用的。
這個時代,很多人依舊堅持法統唯一。
兄終弟及,是古今不曾改變的立儲之禮,不管怎么說,這皇位傳給二皇孫、三皇孫,都不合適,而合該傳給秦王朱慡!
隨著消息的洶涌,傳的人盡皆知之際。
南京城,一座院落中。
院落深處,身材魁梧,面容帶著凌厲的秦王朱慡,此時坐于案側,臉色很是難看,他注視著面前的管家下人,道:
“你所說的可是真的?”
“這南京城中,真的是有人這么傳播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