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奉天殿上。
很明顯,文武百官都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們都清楚今日是什么日子,就在不久前,晉王朱棡、二皇孫朱允炆、三皇孫朱允熥同時請命打造戰船,最終的結果是陛下全部都同意了,不過晉王朱棡卻提出來,要比試比試。
而最終,如何比試呢?
那就是戰船對轟。
這聽起來就刺激!
同時,這也確實是能體現出戰船戰斗力的一個重要因素。
今日,就是戰船對轟的日子。
他們也想看看,到底誰制造出來的戰船更強。
其實,這也事關著奪嫡之戰,誰將成為優勢方,看起來僅僅是制造一艘戰船罷了,但要知道昭昭大明天朝上國,周圍的諸國對于大明朝都很尊崇,而能賜下何等的戰船,就代表著大明朝擁有何等的制船工藝,這其實也是一種威懾啊。
制造出來的戰船越強,那大明王朝的威嚴也就越盛,這甚至一定程度上,能預防異族入侵的可能。
很快,朝會上的大事小情就解決完了。
朱元璋高坐在上方,面色平淡,他隨即緩聲道:
“諸位也都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晉王、允熥、允炆三人各自請命打造戰船,準備今日對轟,檢驗戰船威能。”
“諸卿跟隨咱一起去看看吧,正好也讓諸卿們共同評判一下。”
朱元璋其實有的時候,還是很和善的,比如就這觀覽戰船對轟的事情,他大可以不讓文武百官們前往,因為看起來朝會結束后,百官們就休息了,實際上官員們豈能就上這么一個時辰的班?朝會結束后,他們還要回到自己負責的區域,去處理其他瑣事,可謂是根本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而現在的洪武朝,官員們一年以來的休沐假期,也少的可憐,現在能得一時之閑,去看看戰船對轟,也是一件美事啊。
隨即。
朱元璋就帶領文武百官,準備前往龍江造船廠。
清晨的薄霧中,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正沿著江邊向龍江造船廠走去。
朱元璋身著深色布衣走在最前,身后跟著一百五十余名文武官員。
文官們穿著素色常服,武將們則是一身簡樸戎裝,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著低調。
隊伍中彌漫著壓抑的議論聲,有文官小聲對身旁的同僚道:“晉王殿下年長穩重,造的船必定扎實可靠?!彼壑ò缀殻壑袧M是篤定。
“未必。”有人搖了搖頭,“允熥殿下天資聰穎,聽說他改良的船連工部老匠人都嘖嘖稱奇?!彼f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遠處江面。
幾位都督府的將領聚在一起爭論,滿臉風霜的趙指揮使粗聲道:“允炆殿下有江南大族的支持,工匠、木料都是最好的,勝算最大。”他身旁的年輕千戶卻不以為然:“造船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家世。”
隊伍后方,一個瘦高個官員壓低聲音道:“我押晉王殿下,他帶兵多年,最懂戰船?!绷硪粋€圓臉官員立刻反駁,表示你懂什么,顯著你了?
朱元璋聽著身后隱約傳來的議論,面色平靜,他并未忌諱這群人交談,洪武朝確實顯得壓抑,有的時候讓他們放松放松,也很不錯,而這些臣子中,除了當年的那一批老兄弟,大部分都沒有見過真正的船,卻都在憑著自己的判斷下注。
老將們相信經驗,年輕官員看好創新,而更多人則看重背后的勢力。
當船廠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時,所有人的議論聲都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每個人都伸長脖子,想要第一個看清江面上停泊的戰船究竟是誰的手筆,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期待,連江風都仿佛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等朱元璋帶領文武百官,來到了龍江關碼頭后,他們發現這里已經匯聚了不少百姓,堪稱人山人海,其實大明朝對于民間百姓并非管束的那么嚴厲,雖然限制了不同區域內的百姓們出行,比如從這個省去那個省,但在各自轄區內還是可以隨意走動的。
很多百姓們都知道,今日龍江造船廠,皇室成員們打造的戰船將會對轟,因此一個個早早的就趕來了,準備好好的參觀一下這場戰船對轟。
“人,真多啊?!?/p>
朱元璋看向不遠處的百姓們,心中不禁感嘆,大明朝已經有了盛世的預兆啊。
但,能否踏入真正的盛世,并不好說。
這完全要看第二代了。
所以他不得不謹慎考慮,皇儲的人選。
很快,朱元璋和文武百官們,就望向江面,入眼可見,三艘戰船屹立!
第一艘,最令人醒目的,自然而然是朱允熥所打造的新型戰船了,猶如一艘鋼鐵巨獸屹立在江面上,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不管怎么說,可能朱允熥打造的這戰船未必能有朱棡和朱允炆打造的強,但起碼這賣相就已經很了不得了。
“切,空有其表罷了?!?/p>
朱允炆心中不由的喃喃道,他雖然也被這座鋼鐵巨獸震撼到了,但他相信自己經過兩大家族共同所打造的戰船,是絕對不會弱于朱允熥所打造的戰船的。
而朱棡那邊,僅僅是稍微感到意外,但隨即就鎮定下來,不管怎么說,就算朱允熥把這鷹船改良的再強,但連環火船克制鷹船,這是鐵一樣的定律,更何況那位大師還特意給他改良了一番連環火船,這一戰他是不會敗的。
“二皇孫殿下這鷹船,改良的不凡啊。”
這個時候,忽然有文官道。
這話就有些意思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朱允熥改良的鷹船看起來更加威武一些,可這文官為何單獨就提朱允炆所打造的戰船?
故意的吧?
不過,朱允炆改良的鷹船,也確實看起來不同凡響。
龍江關碼頭的江面上,朱允炆打造的新型戰船巍然矗立,展現出一種沉穩而威嚴的氣勢,這艘改良后的鷹船雖不如朱允熥的‘鋼鐵巨獸’那般充滿肅殺感,卻表現出了江南造船世家特有的精工細作與實用主義風格。
船身整體保留了傳統鷹船的流暢線條,但明顯更加厚重,船舷包裹的鐵皮鱗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芒,像一條蟄伏的巨蟒,船首加長的鋼制沖角微微上翹,形似一柄出鞘的利劍,彰顯著改良后的破壞力。
甲板上新增的‘洪武大銃’炮口森然,兩側整齊排列的碗口銃展示著成倍增強的火力,最引人注目的是桅桿頂部的令旗塔,一面繡著‘明’字的赤紅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船體兩側安裝的六管‘一窩蜂’火箭巢蓋著防水油布,但鐵質的發射管依然透出森冷殺氣,整艘船散發著桐油、鐵銹和火藥的混合氣息,既有江南造船的精細,又帶著閩南海商的彪悍風格。
與朱允熥充滿顛覆性的設計不同,這艘船處處體現著‘穩中求進’的特點,它不像鋼鐵戰艦那般咄咄逼人,卻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淀的威嚴,當江風吹過時,鐵皮鱗甲發出輕微的錚鳴,仿佛在訴說江南造船世家數百年的技藝傳承。
這艘船完美詮釋了朱允炆的路線選擇,不追求驚世駭俗的突破,而是在傳統基礎上進行最務實的強化。
很不錯。
不少文官點了點頭,陛下可是最務實的,而朱允熥所打造的戰船,看起來怎么都有些太過浮夸了。
賣相好看,未必有多強!
“晉王殿下所打造的,莫非是連環火船?”
這個時候,忽然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響起,頓時很多人朝著江面的另外一個方向看去。
同時。
他們聽到連環火船這四個字。
皆臉色微頓。
晉王殿下,這番手段未免有些不講究啊。
甚至堪稱卑鄙。
因為連環火船,最為克制鷹船!
相比來說,連環火船對于鷹船,機動性方面有著天然性的壓制,鷹船作為重裝甲沖角船,長寬比失調,轉向笨拙,必須直線加速才能發揮沖角威力,而連環火船輕便靈活,利用順風或順水快速突進,能輕易繞到鷹船的轉向死角,使其無法有效調整船身應對。
同時,最大的問題就是連環火船擁有著結構破壞的能力,其火船前段裝載火藥、硫磺、瀝青等混合燃燒物,撞擊時分離前段,直接貼附鷹船木鋼接縫處引爆,硫磺燃燒后產生黏附性極強的熔融物,能滲入鷹船的魚膠接縫,持續燒蝕結構,導致裝甲板開裂、船體進水。
一旦發生火攻,就勢必會產生連鎖反應,鷹船的火藥艙通常位于甲板下方,一旦火船引燃外部裝甲,高溫會迅速傳導至內部,引發彈藥連鎖爆炸,傳統水密隔艙設計在火攻面前效果有限,因為硫磺火焰能通過接縫蔓延至多個艙室。
雖然說,今日僅僅是單艘船只對轟。
但要知道,以往元朝時期是使用過多艘火船同時圍攻鷹船的,在這種情況下,鷹船水手為躲避撞擊往往被迫閉合盾板、放棄觀察與射擊窗口,陷入被動挨打狀態,而沙船趁機以遠程火箭覆蓋,進一步瓦解其作戰意志。
這里是龍江關碼頭。
算是狹窄區域。
而在狹窄水域,火船的優勢則就更加明顯了,其完全可借地形限制鷹船機動,迫使其擱淺或撞岸,即便鷹船試圖突圍,螺旋槳也可能被火船殘骸纏繞,喪失動力。
晉王朱棡勢必是提前知曉了朱允炆、朱允熥都改良的是鷹船,因此才特意改良的這連環火船,有著這種天生的克制關系,如何贏不得?
看來,今日這戰船對撞,晉王殿下基本上勝券在握了。
而朱棡,此時面色平靜,心中卻很滿意遠處江面上的新型連環火船。
兩個侄子。
你們和三叔相比,可是差了太多太多了啊。
朱棡不禁看向江面上的新型連環火船,遠處,那江面上,連環火船靜靜停泊,形如一把出鞘的兇刃,船身狹長低矮,通體涂著暗啞的青灰色,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幾乎與水流融為一體,船首尖銳如錐,包裹著加固的鐵皮,前端設有一個可分離的楔形火藥艙,隱約可見引信孔中露出的火繩。
船身中段凸起的舵手艙異常低矮,僅容一人蜷縮其中,艙門采用活扣設計,能在撞擊前瞬間彈開,艙頂插著一面小小的紅色三角旗,是整艘船上唯一的亮色,在江風中不安地抖動,船尾拖著一葉輕薄的逃生筏,像條隨時準備斷尾求生的蜥蜴。
甲板上整齊堆放著三個硫磺桶,黑褐色的粘稠物從桶縫滲出,在木板上留下腐蝕的痕跡,船帆收卷在橫桅上,深褐色的亞麻布皺褶間還沾著未干的瀝青,整艘船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桐油的氣息,連附近的江水都泛著詭異的油光。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船首下方懸掛的撞擊機關,一個精鐵打造的倒鉤,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一旦觸發,這個倒鉤就會深深扎入敵船,確保燃燒的火藥艙牢牢嵌在目標上,此刻這艘看似安靜的死亡之舟,正隨著江波輕輕起伏,仿佛一頭假寐的猛獸,只待令下便要暴起噬人。
朱元璋這邊,倒是也沒有說其他的話,看著這三艘戰船,倒也露出滿意之色,隨即他便言道:
“晉王、允熥、允炆,你們決定怎么個對撞法?”
三人隨之出列,他們盡皆沉默,不過很快,朱允炆就言道:
“皇爺爺,既然我和皇弟打造的都是鷹船,不如讓我們兩個先對撞一下,檢驗檢驗威能?!?/p>
朱允炆是沒想到,三叔朱棡打造的是連環火船,雖然有著兩方造船家族幫助改良這鷹船,但他也沒有信心能對抗連環火船,基本上是輸定了。
那不如,在這之前,先把朱允熥改良的鷹船擊潰。
這樣,也能證明自己比朱允熥更強一些。
實際上,朱允炆心中的敵人,始終把朱允熥放在了第一位,只要他能擊潰朱允熥,讓朱允熥退出奪嫡之戰,那么自然而然就能獲得皇太孫的位置了。
“允熥,你覺得呢?”
朱允熥隨即頷首,表示同意。
朱棡這邊,臉上露出笑容來,你們兩個轟吧,反正和我的連環火船相比,都是破爛罷了。
這場對轟,看樣子,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隨即,就開始押送犯人過來了,畢竟這場對轟還有可能會出現死亡事件,那么自然不可能讓真正的士兵或者工匠來,那么讓這些死刑犯來是最合適的,同時也給了他們活命的機會,讓他們自己選擇,駕駛哪艘船。
最終若是這艘船沒有問題的話,那么這些死刑犯就能活下來。
有的時候,其實大明朝還挺人性化的。
朱允熥這邊,直接讓魏敏幫他選擇,自己已經把新型鷹船的駕駛技巧全部教給魏敏了,魏敏也能給這群死刑犯們傳授明白。
而朱允炆這邊,則顯得更加認真些,他直接請動了那兩位老者,出面傳授死刑犯們駕馭戰船的知識。
很多人注意到了蒲恭和陳頌淵,皆臉色一變,沒想到二皇孫殿下,請動了這兩位出手!
他們可是聽聞過這兩個人的,蒲恭乃是蒲氏家族,為阿拉伯海商后裔,先祖為南宋泉州市舶司蒲壽庚,這一家族最擅長打造快速突擊戰船,也就是鷹船,然后是遠洋福船,善于使用阿拉伯水密隔艙技術、多桅帆逆風航行改良。
原本,其就是主持龍江造船廠戰船作坊的提舉官。
而陳頌淵,出身于福建閩南戰船世家,元末為方國珍水師造船,洪武初年被征召至南京,其擅長火攻船、沙船、人力螺旋槳試驗。
這兩位共同給朱允炆改良戰船,這讓朱允熥如何能夠相比?
龍江碼頭上。
文武百官見朱允炆的戰船是由蒲恭和陳頌淵聯手打造,頓時一片嘩然。
有須發皆白的老臣不約而同地感到意外。
“蒲家的鐵甲,陳家的火器,這兩家聯手,天下誰人能敵?”
“蒲老的水密隔艙之術獨步天下,陳老的子母火船更是海戰一絕。如今二人合力改良鷹船,只怕...”話未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朱允熥那些標新立異的新式戰船,怕是要在這等老辣手段面前吃大虧了。
“聽說陳老當年在蘇州試驗的人力螺旋槳,連陛下都贊不絕口!”
“蒲家的多桅帆系統,可是能讓戰船逆風如順風的絕技啊!”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是這三皇孫那些奇技淫巧,怕是要栽跟頭了。”
文武百官各自議論紛紛,當然了說這種話的還是文官多,他們本來就是朱允炆這一邊的,言語中自然竭盡全力的稱贊朱允炆,哪怕現在還沒有開始對撞的,他們也盡可能的說朱允炆的戰船更強。
武將們沉默不語,顯得有些擔心。
蒲恭和陳頌淵的大名,哪怕是他們也聽說過的,這朱允熥改良的戰船,能成功么?
“允熥,你這戰船,是請教哪位大家所打造的?”
這個時候,朱允炆忽然問起了身旁的朱允熥,聞言很多人也不禁好奇,朱允熥現在這戰船看起來很不同凡響,或許也是某位造船大師所打造的呢?
朱允熥自然能看出來朱允炆的想法,他隨即緩緩開口道:
“我并沒有請造船大師,這不過是我自己的一些看法罷了,加在這戰船上?!?/p>
聞言。
眾人皆臉色微頓。
有的文官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什么。
他們沒有聽錯吧。
你朱允熥沒有請任何造船大家,這艘怪異的船,是用自己的想法打造出來的?
好像確實是這么一回事,一看就是朱允熥這種根本沒有任何造船經驗的人制造的,絲毫不考慮具體的威力、速度、防御程度,反而僅僅弄這些華而不實的地方了,怪不得這艘戰船看起來那番華麗的。
江風吹過,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江面上那兩艘鷹船。
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細節,但所有人都仿佛已經看到蒲、陳二老畢生絕學凝聚其中的身影,在這等傳承數百年的造船世家面前,什么新式武器、什么奇思妙想,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一時間,碼頭上彌漫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氛圍,這場比試,朱允炆贏定了。
至于朱允炆,更是徹底的放下心來。
他可不信,蒲恭和陳頌淵兩位老先生所改良的鷹船,無法和朱允熥的相比。
至于黃子澄和齊泰等人,則更是絲毫沒有掩飾臉上的笑容。
這場對轟。
他們可能未必能勝過晉王朱棡,但轟碎這朱允熥的戰船,自當是沒有任何問題。
轟轟轟。
轟隆隆。
隨著死刑犯們各自走上戰船,同時也已經差不多學會了簡單的操作技術,兩艘戰船也漸漸的開始運動起來。
江風驟起,兩艘截然不同的鷹船在龍江碼頭前緩緩啟動,劃開兩道涇渭分明的水痕。
朱允炆的鷹船率先動了起來,船身沉穩如山,鐵皮鱗甲在朝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隨著令旗塔上紅旗揮動,船側碗口銃整齊地推出銃口,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船首的‘洪武大銃’緩緩調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如同猛獸睜開的獨眼,整艘船移動時帶著世家大族特有的從容,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百年傳承的厚重感。
就在此時,朱允熥的鷹船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齒輪咬合聲。精鋼打造的船身像被驚醒的巨獸般猛然一顫,人力螺旋槳攪起渾濁的漩渦,船尾噴出一股白汽,折疊的硬帆‘唰’地展開,在江風中繃得筆直。最令人心驚的是側舷那二十四管火箭巢,此刻正緩緩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機械聲響。
兩艘船一前一后駛入江心,朱允炆的船保持著優雅的線性軌跡,船身幾乎不見晃動;而朱允熥的船卻像一匹烈馬,時而加速時而急轉,在江面上留下蛇形的尾跡,兩船交錯時,朱允炆船上傳來整齊的號子聲,而朱允熥船上則是齒輪運轉的咔嗒聲。
江岸上,百官屏息凝神,老臣們緊盯著朱允炆船上那面獵獵作響的令旗,年輕人則被朱允熥船上不時噴出的蒸汽吸引,兩艘戰船此刻就像兩個時代的縮影,一個代表著沉淀數百年的造船智慧,一個昭示著令人不安的技術革新,江鷗在兩船之間盤旋,最終卻落在了朱允炆的桅桿上,仿佛也在做出自己的選擇。
“開始吧?!?/p>
朱元璋淡淡道。
他這句話落下,也就代表著,允許兩艘戰船,可以開始對轟了。
隨即。
魏敏這邊,立刻舉起旗幟,輕輕搖晃。
而蒲恭、陳頌淵這邊也沒有猶豫,紛紛拿出指令旗。
轟!
驟然間。
江面上,兩艘戰船的火器對轟,掀起了一場震天動地的廝殺!
朱允炆的鷹船率先發難,令旗塔上的紅旗猛然揮下,船首那門‘洪武大銃’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炮口噴出三尺長的火舌,一顆碗口大的鐵彈呼嘯而出,在江面上犁開一道翻滾的白浪,緊接著,兩側各四門碗口銃依次開火,二十四支銃管輪番噴吐著火舌,鉛彈如暴雨般傾瀉而出,船舷的六管‘一窩蜂’火箭巢同時點火,六道拖著硫磺尾焰的火蛇尖嘯著劃破長空,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朱允熥的鷹船突然一個急轉,精鋼打造的沖角精準地劈開襲來的彈雨,復合裝甲上迸濺出無數火星,隨著齒輪咬合的刺耳聲響,側舷那二十四管火箭巢迅速旋轉到位。
“砰砰砰!”
連珠爆響浮現,漫天火流星迎著對方的火箭對沖而去,半空中炸開數十朵絢爛的火球,爆炸產生的沖擊波掀起滔天巨浪,蒸騰的水霧瞬間籠罩了半片江面。
最令人膽寒的是那門后裝線膛炮的怒吼,不同于傳統的實心彈,這門火炮射出的是一顆旋轉著散開的鐵蒺藜彈,炮彈在空中炸裂,無數棱角分明的暗器如天女散花般穿透硝煙,將朱允炆船上的令旗塔撕得粉碎。
桅桿上的觀測手慘叫著跌落,重重砸在甲板的火藥桶上,引發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
兩船之間的江水早已沸騰翻滾,朱允炆船上的鐵皮鱗甲被炸得翻卷起來,露出焦黑的木料,船身多處開始滲水;而朱允熥船的裝甲板雖然布滿凹痕,但鉛封的接縫卻奇跡般地完好無損,此刻兩船相距已不足百步,朱允炆船上的死刑犯們正手忙腳亂地撲滅四處蔓延的火勢,而朱允熥船上的人力螺旋槳卻開始瘋狂倒轉,這頭鋼鐵兇獸竟要在貼身距離發動最后的致命沖鋒!
江岸上觀戰的百官早已亂作一團,蒲恭和陳頌淵面如土色,他們親眼見證了傳承數百年的造船技術,所改良出來的新型鷹船,被朱允熥所打造的怪異鷹船所破解。
年輕的文官臉色變化,面色陰沉。
轟?。?/p>
突然,朱允熥船上噴出一道火龍,改良型猛火油柜將石油硫磺混合物化作十五米長的烈焰長鞭,貼著水面橫掃而過,朱允炆船上的囚犯們發出絕望的慘叫,紛紛跳入江中逃生,勝負在這一刻已然分明。
江風裹挾著硝煙與焦糊味掠過觀戰臺,吹得百官衣袍獵獵作響,眾幾位支持朱允炆的大臣頹然不已,根本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一切,而武將們這忍不住露出笑容來。
若非顧忌陛下在這里,今日又發生了藍玉的事情的話。
他們恐怕要忍不住大笑起來。
而這個時候,朱允炆不禁已經來到龍江關碼頭,距離很近的船樓上,他雙手死死攥住欄桿,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倒映著江面上那艘仍在噴吐烈焰的鋼鐵怪物,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額前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打濕了衣領,他的視線機械地追隨著那枚旋轉的鐵蒺藜彈,看著令旗塔撕成碎片,當自己所改良的鷹船上面的囚犯們慘叫的時候,他不禁也跟著難受起來。
這,怎么可能?
江風卷著硝煙撲來,吹散了他束發的玉冠,幾縷散落的發絲黏在冷汗涔涔的額頭上。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傾覆的戰船,掃過在火海中掙扎的水手,最后定格在那柄寒光凜冽的精鋼沖角上,眼底先是閃過困惑,繼而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悸,最后凝固成一片空洞,膝蓋突然發軟,不得不靠住欄桿才能站穩,但脊背仍然挺得筆直,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維持的尊嚴。
黃子澄和齊泰不是和自己說的很清楚么?
這次戰船對轟,他是肯定能勝的。
可為什么,是這種結果?
為什么?
蒲恭和陳頌淵各自的家族,不是百年的造船世家嗎?
就造出來了這么個東西?
被朱允熥的鷹船,直接給轟碎了!
他,又敗了!
朱允炆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此刻他必須要控制,因為他清楚敗了不要緊,可若是在皇爺爺面前露出其他樣態的話,將會大大影響皇爺爺的好感。
這種極其難受的感覺,讓朱允炆胸膛中氣血洶涌,他差點吐出來血,但最終還是硬生生的給憋下去了。
而相比于朱允炆,蒲恭和陳頌淵更有些無法接受這一切了,蒲恭手中的羅盤當啷一聲砸在甲板上,銅制的盤面在木板上彈跳了幾下,最終靜止不動。
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船匠死死盯著江面上那艘仍在噴吐火舌的鋼鐵怪物,布滿皺紋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下意識抬手想捋胡須,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得厲害,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
陳頌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踉蹌著后退兩步,后背重重撞在木欄上,卻渾然不覺疼痛,那雙曾經設計出無數精妙戰船的手,此刻正神經質地揪著衣襟,將上好的杭綢抓出一道道褶皺,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幾聲含糊的氣音。
兩位老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些被炸得翻卷的鐵皮鱗甲上,那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杰作,此刻卻像廢紙般扭曲變形。
蒲恭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卻仍固執地抬著頭,不肯錯過江面上任何一個細節。陳頌淵則死死盯著那門還在旋轉的后裝線膛炮,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當朱允熥的鷹船噴出那道火龍時,陳頌淵終于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在了甲板上,蒲恭想去扶他,卻發現自己的膝蓋同樣不聽使喚,兩位造船大師就這樣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呆滯地望著江面上熊熊燃燒的殘骸,他們畢生積累的經驗,世代傳承的技藝,在這艘顛覆認知的戰船面前,突然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至于黃子澄和齊泰,也不禁目瞪口呆。
朱允熥這種造船技術,難道真的是他自己想的?
不,不可能吧?
“看來,你們這兩方造船世家,并不怎么樣?!?/p>
朱元璋淡淡的掃了那蒲恭和陳頌淵一眼,然后看向朱棡和朱允熥道:
“你們兩個,還比不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