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督查組入駐青河縣招待所頂樓會議室。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長條形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絨布,空氣里彌漫著茶葉的清香和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肅殺之氣。
沈明遠端坐主位,深色夾克一絲不茍,面容沉靜如水,唯有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掃過面前堆積如山的材料時,才掠過一絲冰冷的鋒芒。
“材料都齊了?”沈明遠的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里幾位核心督查組成員瞬間挺直了脊背。
“秘書長,基本齊了。”
坐在沈明遠右手邊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精干的中年人迅速回答,他是督查組的副組長、省審計廳的資深處長趙明哲,
“青河縣財政近三年的流水、重點項目撥款明細、尤其是涉及‘技工中心’那五十萬專項資金的撥付和使用臺賬,都在這里。還有稅務(wù)、工商、環(huán)保、消防等部門近兩年對相關(guān)企業(yè)的檢查處罰記錄,以及……”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我們突擊調(diào)取的劉大彪名下主要關(guān)聯(lián)企業(yè)——‘鼎盛實業(yè)’及其子公司近三年的賬目初步掃描件。”
沈明遠的目光落在“鼎盛實業(yè)”那厚厚一疊賬目掃描件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重點,查鼎盛。查它承接的政府工程,查它享受的稅收優(yōu)惠和土地政策,查它所有資金往來,特別是與青河縣財政、國土、城建等部門的異常流水。
關(guān)聯(lián)賬戶,一個都不要放過。趙處長,審計廳的骨干力量,給我釘死在這上面!”
“明白!”
趙明哲眼神一凜,立刻領(lǐng)命。
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都知道,秘書長這是要動真格,直插劉大彪的心臟!
與此同時,青河縣廢棄機械廠那棟兩層小樓卻呈現(xiàn)著一種奇異的、充滿生機的忙碌。
省府督查組的牌子掛在門口,無形中驅(qū)散了前幾日的陰霾。
工人們自發(fā)組織起來,清理出更大的場地,修補漏風(fēng)的門窗,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干勁和隱隱的期盼。
蘇辰并沒有沉浸在督查組到來的喜悅中。
他深知,沈明遠的雷霆手段撕開了劉大彪的防護網(wǎng),但網(wǎng)里的毒蛇,臨死反撲才最致命。
他必須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把“技工之家”的根,扎得更深更牢。
“李叔,名單統(tǒng)計得怎么樣了?”
蘇辰將一張寫滿名字和工種的表格遞給老李頭。
表格是這兩晚政策課上,工人們自發(fā)填寫的技能登記。
老李頭接過表格,粗糙的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
“統(tǒng)計好了,辰娃子!鉗工、焊工、車工、銑工……乖乖,咱青河這些老兄弟,壓箱底的手藝真不少!就是……就是荒廢太久了。”
他語氣帶著惋惜。
“荒廢不怕,撿起來就行!”
蘇辰語氣斬釘截鐵,“李叔,挑手藝最過硬、人最可靠的老師傅,組成‘核心技能評估小組’。就這兩天,趁著督查組在,場地也清出來了,咱們搞個‘內(nèi)部技能大比武’!”
“大比武?”老李頭一愣。
“對!”蘇辰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
“不搞花架子,就比真本事!比誰的車床精度高,比誰的焊口又平又牢,比誰看圖紙又快又準(zhǔn)!把老師傅們的看家本領(lǐng)都亮出來!咱們自己給自己評級!”
“這……能行嗎?”
老李頭有些遲疑。
“怎么不行?”
蘇辰拿起桌上那份嚴華教授托林晚晴緊急發(fā)來的《關(guān)于建立地方特色職業(yè)技能認證體系的指導(dǎo)意見(試行)》復(fù)印件,手指重重地點在標(biāo)題上,“省里在探索新路子!
嚴教授就是政策制定專家之一!
我們青河,就是最好的試點!
我們用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評出自己的‘大師傅’、‘老師傅’!
評出來的結(jié)果,就是將來和企業(yè)談工資、談合作的硬實力!
這比任何證書都管用!督查組就在這,這就是我們推動項目最有力的行動證明!”
老李頭看著蘇辰手中那份蓋著省里某研究機構(gòu)紅章的文件,又看著蘇辰眼中不容置疑的火焰,猛地一拍大腿:
“好!辰娃子!叔明白了!這就去辦!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瞧瞧,咱青河的老工人,不是廢物!”
廢棄廠區(qū)的空地上,很快搭起了幾個簡易工棚。
車床的轟鳴、焊槍的嘶鳴、金屬的碰撞聲第一次在這片沉寂的土地上重新響起。
老師傅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神情專注而肅穆,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汗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渾濁的眼睛里卻燃燒著久違的光彩。
沈明遠帶著督查組成員悄然出現(xiàn)在場邊,看著這熱火朝天、卻又帶著莊嚴意味的場景,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秘書長,蘇辰這小子,是塊好鋼啊。”
趙明哲站在沈明遠身邊,低聲感嘆,“懂得借勢,更懂得造勢。這‘技能大比武’搞出來,意義非凡。”
沈明遠微微頷首,目光深遠:
“破局的關(guān)鍵,在于點燃人心。他比我們更懂青河。”
他頓了頓,聲音轉(zhuǎn)冷,“讓審計組那邊加快速度,重點查鼎盛實業(yè)承接‘老城區(qū)管網(wǎng)改造工程’那筆款子!舉報材料里提到的線索,就從這里撕開口子!”
……
“金鼎”會所頂樓包廂,死一般的沉寂。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世界的陽光。
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的雪茄煙味,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劉大彪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猩紅的地毯上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臉色灰敗,眼袋浮腫,早已不見往日的囂張跋扈。
茶幾上,手機屏幕不斷亮起,顯示著一個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名字——王德彪、環(huán)保局長、消防大隊長……還有幾個鼎盛實業(yè)的財務(wù)主管。
但他一個都沒接。
“姐夫!姐夫!你得想想辦法啊!”
張富貴哭喪著臉,聲音帶著哭腔,
“督查組那幫人跟瘋狗一樣!稅務(wù)查完工商查,工商查完審計查!鼎盛那幾個財務(wù),都快被問崩潰了!還有……還有那個管網(wǎng)改造工程……那筆錢……”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閉嘴!”
劉大彪猛地轉(zhuǎn)身,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張富貴,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要不是你這蠢貨辦事不利,惹出蘇辰那個煞星,能有今天?!”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
督查組!沈明遠!那是省里真正的大人物!他劉大彪在青河再橫,也明白雞蛋碰石頭的道理!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面容普通到毫無特點的中年男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劉大彪看到來人,血紅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最后一絲希望的光芒,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七!怎么樣?上面……上面怎么說?”
被稱作老七的男人面無表情,將文件袋輕輕放在茶幾上,聲音低沉沙啞:
“老板,上面遞話出來了。”
劉大彪一把抓過文件袋,手指顫抖著撕開封口,抽出里面一張薄薄的、沒有任何抬頭的便簽紙。紙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宋體字:
“斷尾求生,棄卒保帥。管住嘴,風(fēng)浪自平。”
短短十二個字,像十二把冰錐,狠狠扎進劉大彪的心臟!
他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兩步,一屁股癱倒在真皮沙發(fā)里,手中的便簽紙飄落在地。
“斷尾……求生?棄卒……保帥?”
劉大彪失神地喃喃自語,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明白了。
上面這是要他劉大彪,把所有的罪責(zé)扛下來!
犧牲他,保全更大的人物!
什么管住嘴?是讓他永遠閉嘴!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半生鉆營,用盡手段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成為青河地下說一不二的“劉老板”,到頭來,也不過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他猛地看向旁邊還在哭哭啼啼的張富貴,眼中閃過瘋狂而怨毒的兇光。
“姐夫……”
張富貴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富貴……”
劉大彪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平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二十多年了姐夫……”
“是啊,二十多年……”
劉大彪慢慢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張富貴和老七,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富貴,姐夫?qū)δ悴槐“桑俊?/p>
“姐夫?qū)ξ叶髦厝缟剑∥摇?/p>
“好!”劉大彪猛地轉(zhuǎn)過身,臉上扭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眼中卻是一片死寂的瘋狂,“那現(xiàn)在,姐夫給你一個‘報恩’的機會!”
……
廢棄廠區(qū)臨時辦公室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打破了忙碌中的寧靜。
蘇辰剛接起,話筒里就傳來老李頭焦急得變了調(diào)的聲音:
“辰娃子!不好了!張富貴……張富貴他……”
“張富貴怎么了?慢點說,李叔!”
“他……他開著一輛裝滿汽油桶的皮卡車,瘋了似的沖進鼎盛實業(yè)的總部大樓了!喊著要跟劉大彪同歸于盡!樓里……樓里還有好多人在上班啊!警察把樓圍了,可那瘋子把汽油潑得到處都是,手里還拿著打火機!要出大事了!”
蘇辰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張富貴狗急跳墻,要拉人墊背!
這絕不是簡單的報復(fù),這是劉大彪狗急跳墻的毒計!
用張富貴這條瘋狗的命,制造一場驚天血案,把青河的水徹底攪渾!
一旦發(fā)生爆炸和慘烈傷亡,所有焦點都會被轉(zhuǎn)移,督查組的工作必然受阻,甚至可能被問責(zé)!
而劉大彪和他背后的人,就能借機喘息,金蟬脫殼!
“我知道了!李叔,你們離遠點,千萬別靠近!”
蘇辰放下電話,臉色鐵青,立刻撥通了林晚晴的手機,語速快如連珠炮:
“晚晴!鼎盛實業(yè)總部!張富貴劫持人質(zhì),潑汽油要自焚!這是劉大彪的毒計!立刻通知沈秘書長!快!”
掛斷電話,蘇辰?jīng)]有絲毫猶豫,抓起桌上的摩托車鑰匙就往外沖!
他必須立刻趕往現(xiàn)場!
不是為了救張富貴那個渣滓,是為了那些無辜被困在樓里的員工!
為了不讓劉大彪的毒計得逞!
更為了守護青河縣剛剛?cè)计鸬摹⒛且唤z微弱的希望之火!
摩托車引擎發(fā)出憤怒的咆哮,載著蘇辰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沖向縣城中心那片驟然被警笛和恐慌籠罩的區(qū)域。
風(fēng),帶著濃烈的汽油味和不祥的氣息,在青河縣上空驟然刮起!
一場由絕望和陰謀點燃的風(fēng)暴,正以最慘烈的方式,席卷而來!
蘇辰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沖進了風(fēng)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