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
縣衙后院的書房里點著四盞燈,都擱在案桌四角,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卻也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勝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張南揚郡的輿圖,邊角壓著兩塊鎮(zhèn)紙。
林琬琰坐在他右手邊,手里端著一盞茶,茶早就涼了,也沒喝。
張景煥站在輿圖對面,身形瘦削,臉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青白。
“景煥。”李勝開口了,“各縣的情況,你說說。”
張景煥從袖子里摸出一沓紙,展開來,鋪在輿圖邊上。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了些圈圈點點的標(biāo)記。
“主公,屬下這幾日把《幸福報》特刊發(fā)出去之后的反饋整理了一下。”他指著輿圖上的幾個點。
“南揚郡除郡城之外,共有九縣。其中云水縣、青石縣、虎頭縣、平陽縣、廣陵縣、臨江縣六縣的縣丞,已經(jīng)私下遞交了效忠信。”
“六個?”李勝挑了挑眉。
“不止。”張景煥的手指往北移了移,“剩下三縣里,寧遠縣縣令去年剛上任,跟孫天州沒什么交情,觀望居多。會稽縣縣令是孫天州的遠房表親,但他兒子三天前偷偷跑來棘陽投奔咱們了,說是要‘棄暗投明’。”
“那最后一個呢?”李勝問道。
“通海縣。”張景煥的語氣沉了下來,“這個縣令是孫天州一手提拔的,鐵桿嫡系。”
“不過這位縣令三天前在縣衙里摔了一跤,摔斷了腿,現(xiàn)在躺床上起不來。聽說是從樓梯上滾下去的。”
李勝沒說話,只是看了林琬琰一眼。
林琬琰放下茶盞:“巧合而已。”
“行吧。”李勝把目光收回來,“意思是,除了郡城本身,咱們進軍基本上沒什么阻力?”
“可以這么說。”張景煥點頭,“孫天州的政令已經(jīng)出不了郡城。這些天投奔咱們的四百多號人,有一半是從各縣來的。他們來之前,當(dāng)?shù)氐睦镩L、甲長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壓根沒人攔。”
“好。”李勝在輿圖上敲了兩下,“這是民心。蠻子呢?最新的消息有沒有?”
這個問題一出,書房里安靜了片刻。
林琬琰開口了。
“我的人今天下午送來了最新的情報。”她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展開來遞給李勝,“拓跋宏雖然在狼牙口被咱們打得狼狽逃走,但他的主力還有一萬多人,正在青龍灘收縮。”
李勝接過紙,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還有三萬難民?”
“對。”林琬琰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們正在瘋狂搶掠北邊的村莊,把能抓的活口都抓走了。男的當(dāng)勞力,女的當(dāng)……”
她沒說下去。
李勝明白。
“肉盾。”他說,“老一套了。用難民當(dāng)消耗品,沖亂咱們的陣型,然后他的騎兵再跟上。”
“不止。”林琬琰搖頭,“根據(jù)我的人探到的消息,拓跋宏這次的目標(biāo)不是棘陽。”
“是郡城?”
“對。”林琬琰的手指點在輿圖上南揚郡城的位置,“他知道孫天州要跑了,郡城很快就會變成一座空城。他想趁咱們還沒進城,先把郡城拿下,然后據(jù)城而守。”
“他打得倒挺好的算盤。”李勝冷笑了一聲。
“拓跋宏不傻。”張景煥接話道,“他在狼牙口吃了大虧,知道正面跟咱們硬碰硬討不了好。但如果他能搶在咱們前面占領(lǐng)郡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郡城城墻高,護城河寬,咱們想攻下來,代價不小。”
“他什么時候能到?”
林琬琰答道:“按現(xiàn)在的行軍速度,大概十二天后。”
“十二天。”李勝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燈火偶爾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
張景煥和林琬琰都沒說話,等著他做決定。
李勝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盯著南揚郡城的位置看了一會兒。
“原本的計劃是十天整編,第十一天出發(fā)。”他開口了,“現(xiàn)在改。”
“整編期壓縮到七天。第八天,全軍北伐。”
張景煥愣了一下:“七天?主公,新兵們才剛領(lǐng)到刀——”
“夠了。”李勝打斷他,“咱們不是去攻城的。孫天州三天內(nèi)就會跑,郡城會是一座空城。咱們要做的不是打仗,是搶時間。”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張景煥和林琬琰。
“七天,讓陳屠和雷豹把這幫人練成能跑、能聽令、能保持陣型的就行。不需要他們能打硬仗,只需要他們能在蠻子到之前進城,把城門關(guān)上。”
“關(guān)上城門之后呢?”林琬琰問。
“之后?”李勝笑了一下,“之后咱們在城里等著,讓拓跋宏拿他那幫餓得半死的騎兵來撞城墻。城里有糧、有水、有城防,拖個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等他耗不動了,咱們再出城收拾他。”
張景煥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主公高見。屬下這就去通知陳將軍和雷將軍,連夜調(diào)整訓(xùn)練計劃。”
“去吧。”
張景煥收起桌上的紙張,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李勝還站在輿圖前,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林琬琰站在他身側(cè),月白戎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柄出鞘的劍。
張景煥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樣子,越來越像了。
門開了又關(guān)上,書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他走了。”林琬琰的聲音輕了下來。
“嗯。”李勝沒回頭,還在看輿圖。
“夜深了。”
“知道。”
林琬琰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李勝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響動,然后一件外袍披在了他的肩上。
“你穿得太少。”她說,“夜里冷。”
李勝回過頭。
林琬琰就站在他面前,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跳動的燭火倒影。
她沒穿那身月白戎裝了,換了一件素色的家常衣裳,頭發(fā)也散了下來,披在肩頭。
“我沒事。”他說。
“我知道你沒事。”林琬琰輕聲道,“但我想這么做。”
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有收回去。
李勝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東西。
有堅定,有溫柔,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琬琰。”
“嗯?”
“你知道咱們在干什么吧?”
“知道。”她沒有移開目光,“造反。”
“不怕?”
“怕。”林琬琰笑了一下,“但跟著你,好像就沒那么怕了。”
她的手從他肩上滑落,垂在身側(cè)。
“我以前總想著復(fù)國,想著把大齊的旗幟重新插回去。但這些天看下來,我發(fā)現(xiàn)……”
“發(fā)現(xiàn)什么?”
“發(fā)現(xiàn)你做的事,比復(fù)國重要。”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在讓人吃飽飯,在讓人有尊嚴,在讓人覺得活著有盼頭。這些東西,大齊給不了,大梁也給不了。”
李勝沒說話。
“所以我決定了。”林琬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管你走到哪兒,我都跟著。”
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把燈火吹得晃了晃。
李勝伸出手,替她攏了攏散落在額前的發(fā)絲。
“那就一起走。”他說。
窗外的風(fēng)又吹了一陣,把燈火吹得晃了晃。
李勝收回目光,轉(zhuǎn)身看向輿圖。
“七天太久。”他說。
林琬琰愣了一下:“剛才不是說……”
“剛才說的是最保守的方案。”李勝的手指落在南揚郡城的位置上,“孫天州明天一早就跑,他跑了之后,郡城會變成什么樣?”
林琬琰明白了他的意思:“權(quán)力真空。”
“對。”李勝點頭,“郡城里還有三千多戶人家,幾十個大小官吏,還有庫房、糧倉、兵器庫。孫天州一走,這些東西誰來管?”
“那些官吏會各自為政。”林琬琰皺起眉頭,“甚至可能趁亂搶劫府庫——”
“或者更糟。”李勝打斷她,“他們可能會開城門,把城里的東西賣給蠻子換條活路。”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所以咱們不能等七天。”李勝轉(zhuǎn)過身,看向林琬琰和張景煥,“咱們得搶在孫天州前腳剛走、后腳就進城。”
張景煥咳了一聲:“主公的意思是派先遣隊?”
“對。”李勝說,“連夜出發(f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郡城。不需要多少人,一百騎就夠了。”
“一百騎?”張景煥愣住了,“主公,郡城雖然空了,可畢竟是座大城……”
“夠了。”李勝打斷他,“咱們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接管的。咱們是‘奉天討逆’的正義之師,只需要在孫天州離城的那一刻接管城門,掛上咱們的旗,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幫咱們辦。”
張景煥想了想,點頭:“主公說得是。孫天州一走,城里那些騎墻派自然會倒向咱們。只要咱們先進城,他們就知道該跟誰站。”
“那就這么定了。”李勝轉(zhuǎn)頭看向門外,“春梅。”
門開了一條縫,春梅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去把雷豹叫來。”
“是。”
門又合上了,腳步聲遠去。
……
不到一刻鐘,雷豹的身影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
他穿著一身皮甲,獨臂背在身后,滿臉風(fēng)霜,眼神沉穩(wěn)如鐵。
“末將雷豹,參見主公。”
“進來。”李勝招了招手,“有件事要交給你。”
雷豹走進書房,目光掃過輿圖,然后落在李勝臉上,等著他開口。
李勝沒廢話,直接說:“帶一百騎,連夜出發(fā),抄小路趕往郡城。目標(biāo)是搶在孫天州離城后第一時間接管北門,控制局勢。”
雷豹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公是說搶城門?”
“對。”李勝點頭,“孫天州明天一早就跑,他一走,郡城就是一座空城。你的任務(wù)是趕在別人反應(yīng)過來之前占住城門,掛上咱們的旗,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新主人來了。”
雷豹沒多問,只是問了一句:“馬蹄要不要包布?”
“包。”李勝說,“走小路,避開官道哨卡。別驚動任何人,等你到了城下,孫天州應(yīng)該剛剛離開沒多久。”
“末將明白。”雷豹抱拳,“還有別的吩咐嗎?”
“有。”李勝看著他的眼睛,“進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封鎖府庫和兵器庫,不許任何人靠近。第二件事是控制城門,只許進不許出。第三件事——”
“如果有人敢趁亂鬧事,不用審,直接殺。”
雷豹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種類似于期待的表情。
“末將領(lǐng)命。”
他轉(zhuǎn)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勝一眼。
“主公放心,天亮之前,咱們的旗就會掛在郡城北門上。”
說完,他的身影沒入了夜色。
……
書房里又只剩下三個人。
李勝轉(zhuǎn)向張景煥:“景煥,你連夜給我起草一份入城接管方案。”
張景煥早有準(zhǔn)備,從袖中摸出一沓紙,鋪在輿圖邊上。
“屬下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想法,請主公過目。”
李勝低頭看去,只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分門別類,條理清晰。
“城防布置。”張景煥指著第一部分,“郡城共有四門,北門是主門,其次是東門和西門,南門最小,平時不開。入城后,咱們先控制北門和東門,派人封鎖南門和西門,防止有人趁亂逃跑。”
他的手指往下移。
“糧草調(diào)配。郡城府庫里應(yīng)該還有存糧,但數(shù)量不明。屬下建議入城后第一時間清點府庫,同時從棘陽調(diào)運一批糧食過去,一來可以賑濟百姓,二來可以穩(wěn)定人心。”
李勝點點頭:“繼續(xù)。”
“舊吏甄別。”張景煥的語氣沉了下來,“這是最麻煩的部分。郡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有幾十號人,有的是孫天州的嫡系,有的是騎墻派,還有少數(shù)是真正做事的。”
“怎么分辨?”
“屬下的建議是先不動,讓他們繼續(xù)干著。”張景煥看著李勝,“但同時派人暗中調(diào)查,三天之內(nèi)搞清楚每個人的底細。凡是手上有血債的、貪墨嚴重的、私通蠻子的,一律拿下。其余的人,給他們一個機會。”
“機會?”
“對。”張景煥說,“咱們不是來殺人的,是來接管的。那些騎墻派只要愿意配合,咱們就用。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更要留下來。”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特別是懂格物的人才,鐵匠、木匠、賬房、醫(yī)者、識字的書吏,這些人要優(yōu)先保護,不許任何人動他們一根手指頭。”
李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方案不錯。”他說,“但還缺一樣?xùn)|西。”
“主公請講。”
“咱們進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封庫房,也不是抓人。”李勝看著張景煥的眼睛,“是開倉放糧。”
張景煥愣了一下:“開倉放糧?”
“對。”李勝說,“孫天州走了,城里的老百姓肯定人心惶惶。這時候咱們第一件事不是抓人、不是審案,而是讓他們知道,新主人來了,有飯吃了。”
“一頓飽飯,比一千句承諾都管用。”
張景煥的眼睛亮了。
“主公高見。”他拱手,“屬下這就把這一條加進方案里。”
“不止。”李勝說,“你再加一條——入城當(dāng)天,平價鹽限量供應(yīng)。每戶一斤,只收成本價。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讓他們過好日子的。”
張景煥提筆就寫,邊寫邊說:“主公這一招,比攻城厲害多了。”
李勝沒接話,只是看著輿圖上南揚郡城的位置,目光深沉。
十二天后,蠻子就到了。
在那之前,他必須把這座城拿下,守住,變成一座銅墻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