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宅,書房里。
冼耀文手里捧著一份第一次發行的《聯合版》,一份由于紙張短缺和政府整頓,原來的《民族報》、《全民日報》、《經濟時報》三家不得不合并發行的報紙。
相比國府喉舌的《中央日報》,它的社會新聞更多,如兇殺、花邊、賭博墮落,而副刊同時連載好幾部小說。
他在看一則花邊,男主人公化名王先生,女主人公化名冼氏,說的就是他和王右家那檔子事。
內容基本寫實,并未添油加醋。
他真為報社著急,寫實的閱讀性太差了,既然化名,那就是原創,不用尊重事實,讀者喜歡什么就怎么編呀。
邊上,陳阿珠將茶盞放在他身前,“阿爸,喝茶。”
“乖。”冼耀文抬起頭,打開抽屜拿出一張一元紙幣,遞向陳阿珠,“表現不錯,去街上給自己買塊糖吃。”
陳阿珠剜了冼耀文一眼,“我愿賭服輸,喊你三天阿爸,但你也別得意,只有耕壞的牛,沒有犁壞的田,昨晚我很快活,希望你每次的表現都能像昨晚一樣,不然……你要喊我一聲阿媽。”
冼耀文呵呵笑道:“嗬,還會用激將法,但你激我也沒用,我的女人多了,下次臨幸你起碼是十天以后,你個小騷貨,剛吃到點腥味,馬上又是十天獨守空房,不好過,不好過吶。”
陳阿珠坐到冼耀文大腿上,雙手箍住他的脖頸,“死鬼,阿爸,不要嘛,十天太長了,我等不及。”
冼耀文在陳阿珠翹臀上重重拍了一記,“我就說我看人不會錯,你就是個騷貨。八點半了,你不要在這里待著,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聞言,陳阿珠變得正經,“華姐說下午三點三陳相會聊一聊工作,三點前還有幾個小時,我打算先去看房子,然后去百貨公司、裁縫鋪。”
“挺好,你和錦璇也商量一下怎么學開車,等你們學會,我送你們每人一輛。”
“學開車不急,我可以先找個司機。”
冼耀文頷了頷首,“這樣也行,不過,開車是一定要學會的,不然遇到特殊情況,你會措手不及。還有,司機是貼身人,不要馬虎,花點心思找。”
陳阿珠點點頭,“我懂,我出去了,再待下去王右家那個老女人要告我歪狀了。”
冼耀文輕笑,“剛見第一次就這么大敵意?”
“不是我,是她。”
“好了,去吧。”
陳阿珠離開不久,王右家進了書房,茶盞里還未喝的茶水被她倒掉,倒上新茶水,隨后坐到冼耀文的對面。
冼耀文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望向王右家,“時候不早了,怎么還在家里待著?”
“有誰會在上午交際,我吃了午飯再出門。”
“哦。”冼耀文放下茶盞,拿好報紙,“上午是我看報紙、處理生意的時間,沒有重要的事情不要來打攪我。”
王右家不滿道:“陳阿珠可以,我不可以?”
“剛剛和她聊正事,再說她去看房子了,以后沒事不會過來。”
王右家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過兩天唐縱府上舉行宴會,你陪我去好嗎?”
“這次我不去,下次再陪你去。”在王右家變臉前,冼耀文放下報紙,望著她的面龐不疾不徐道:“我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你還住進了主臥,我現在要問一下你的想法,我們是就這樣不清不楚住在一起,還是舉辦一次宴會正式向外界公布消息?”
王右家笑靨如花,“我當然是希望正式對外界公布消息。”
冼耀文頷了頷首,“關于納妾,國府和社會的態度你想必也清楚,宴會不能以婚宴的名義辦,你自己斟酌一下用什么名義辦。”
王右家托著下巴想了一會,說:“是不能以納妾的名義辦,政商名流、軍中將帥都是用同居不婚的形式規避法律,沒有誰大張旗鼓的舉辦婚宴……要不我在博愛路開一家茶莊,取名為冼王記,以新店開業的名義舉辦宴會?”
“這個想法挺好,你自己去選一條名貴的項鏈,宴會上我當眾送給你。還有,宴會不能擺在知名酒家,最好擺在私人宅院,酒席也不能過于奢華,最好是四菜一湯。”
冼耀文雙手比劃一下,“去定做這么大的盤子,一個盤子分成四格,實際上盛四道菜,四個盤子就是十六道菜,每道菜只重香、味,不重色,湯盤也是一樣,一個湯盤盛四道湯。
每張桌子上擺四個最普通的酒壺,一個壺里是最好的黃酒,一個壺里是最好的洋酒,一個壺里是最好的白酒,最后一個壺里是果汁。
總之,宴會要敗絮其外,金玉其中。”
王右家聞弦歌而知雅意,“宅院不找大的,院中只擺三兩桌,其他擺在空地。”
“不,院中只擺一桌,賓客是親朋,其他人不論是何身份,只能坐空地上的席位。”
王右家輕輕頷首,“我懂了。”
“你只要找地方,食材和廚子我會讓其他人負責。”冼耀文拍了拍手,“過來。”
王右家婀娜搖曳移步,坐到冼耀文的大腿上,冼耀文捏住她的下巴,“我知道你好面子,我不會讓你丟臉,你若是不嫌重,可以在身上掛滿金條。”
王右家嗔道:“這么做,我不成笑話了。”
“開玩笑的,最近得了不少好種水的翡翠,頭飾、耳環、鐲子、戒指,我會讓人打好送來臺北,到時候你都戴在身上。”
“嗯。”王右家依偎在冼耀文懷里,“你真好。”
冼耀文輕撫王右家的秀發,“回頭你準備一份賓客名單,我好寫請柬。”
王右家看向桌案上的一張文件紙,上面有冼耀文寫的字,“除了仿宋,你還會其他字體嗎,請柬上最好用顏體楷書或二王行書。”
“放心吧,我平時寫仿宋,只是因為仿宋的字體最清晰,方便閱讀,其實我還精通你大哥的字體。”
“我大哥?”王右家稍稍迷茫,轉瞬間笑道:“王右軍嗎?”
“對,我是堂堂高中畢業生,文昌圍學歷最高的人,以前圍里的對聯都是我寫的。”
王右家咯咯笑道:“高中畢業?堂堂?”
“你一個肄業生還想笑話我?”
“不敢,堂堂老爺。”
“出去吧。”冼耀文在王右家的腰上拍了拍,“說一聲,我中午想吃得簡單點,用冰箱里的鯔魚做一碗鯔魚粥。”
“好。”
王右家離開后,謝湛然進入書房,傳真機、電臺都架設起來,同香港家里進行聯絡。
第一份收到的傳真主題是醫藥,愛德華生物制藥的藥品實驗室成功證實了撲熱息痛(對乙酰氨基酚)優秀的退燒與止痛效果,比市面上正流行的阿司匹林更佳,不僅不會刺激胃,也不會引發當下還未命名的瑞氏綜合征。
撲熱息痛可以打出“不傷胃的阿司匹林”或“第一款真正安全的兒童退燒液”進行營銷,一旦上市,必將成為美國家庭藥箱的必備藥品。
對乙酰氨基酚在19世紀已經發現,卻一直被遺忘,沒有前人對其展開藥用研究,算是被冼耀文撿了一個便宜,愛德華生物制藥將迎來開門紅,具備展開多項藥品研究的資金能力。
另外,從專注于個人護理用品的卡特·華萊士公司挖了弗蘭克·伯杰以及他去年合成的化合物甲丙氨酯,這是比市面上流行的巴比妥類藥物更好的鎮靜、抗焦慮藥物,具備嚼糖豆式吃法潛質的神藥,將來有望推出千粒裝的版本。
藥品實驗室正在馬尼拉建立分實驗室,準備對菲律賓的土壤展開研究,更確切地說是對土壤中存在的紅色糖多孢菌進行研究。
盤尼西林出現的時間不算短了,過敏與抗藥性現象都已經出現,醫生們急需一種新的廣譜抗生素,愛德華生物制藥押寶紅色糖多孢菌,堅持走下去,可以研發出一種大環內酯類抗生素——紅霉素。
冼耀文已經指明了方向,能不能研發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運氣,他的運氣似乎還不錯。
三年前,默克制藥將可的松(皮質素)推向市場,自此,氫化可的松(皮質醇)的商業化大門被打開,只要找到從植物甾醇到類固醇的廉價轉化辦法,就可以壟斷皮膚科市場。
植物是墨西哥山藥,這個醫藥生物界都知道,甾醇辦法是微生物轉化法,這個冼耀文知道,剩下的就讓研究人員去實現。
藥品實驗室也在墨西哥城建立分實驗室,研究對象是墨西哥山藥。
要說冼耀文最熟悉的一種藥物,非避孕藥莫屬,前世他幾乎熟悉市面上所有的避孕藥,也清楚早期避孕藥的核心成分是炔諾酮,分子式C??H??O?,知道這個剩下的就好辦了,關鍵是和其他研究機構搶速度。
洛克菲勒基金會這個討厭的玩意四處撒錢資助藥物研究,不少藥物研發的背后都有它的身影存在,先從它那里討點研究經費,以后再想辦法搞一下。
紐約也在建立分實驗室,研發對象就是炔諾酮。
上海。
青霉素研究所。
微生物學家童所長正帶領研究人員喜氣洋洋地對剛得到的三份盤尼西林母菌種展開研究,他相信有了這三份菌種樣本,國產青霉素針劑會在短時間內飛躍。
離青霉素研究所不遠的有機化學所藥物研究室,蘇麗珍正代表紐曼和著名藥物化學家、室主任趙院士展開CRDMO合作的談判。
能賺外匯,又能接觸海外的先進研究經驗,核心談判很容易達成一致,趙院士此時手里正捧著一份蘇麗珍狗拿耗子的營養食譜——參與合作的研發人員必須嚴格按照食譜上羅列的菜單進食,以保證研發人員的營養攝取。
趙院士看完食譜,扶了扶圓框眼鏡,滿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蘇麗珍,“蘇女士,食譜上的很多食材我們研究室并不具備獲取的能力。”
蘇麗珍淡定地說:“趙主任,我方要求的食材內地都有,并且我方無償提供食材的采購費用,如果這樣貴方依然無法保障食材供應,就請趙主任向上面打份報告,開通一條空中運輸線路,我方從香港向上海空運食材。”
趙院士輕笑道:“這倒不必,我會向領導匯報這個情況,很快就可以得到指示。”
“如此甚好,研發人員的營養攝取得不到保障,會耽誤我方的研發項目進度,請貴方一定引起重視。”
“好好好,一定重視,一定重視。”
別人花錢請你吃好點,而且是長期,當然是好說,好說。
冼耀文將傳真紙往后拉,看到了蘇麗珍前往上海的信息,她不僅要代表紐曼去有機化學所藥物研究室談合作,還要代表金季堂去土產公司進一步洽談藥材進出口的合作,如出口牛黃、麝香、田七、野山參、鹿茸、阿膠等名貴藥材,進口血竭、燕窩。
印尼,占碑省巴里托河流域。
秋收中隊還鄉團小隊沿著河岸前行,時不時停下給奇異的花草、動物拍照。
他們此行的主要任務是標注出麒麟竭的主要詳實產地,為后續科研小組展開研究打頭陣,順便記錄一些有違常規的動植物。
印尼的生態環境極為特殊,容易孕育出一些罕見物種,如果地球存在一種讓人長生的動植物,極有可能隱藏于印尼的某個角落。
當然,這種只是可能存在的東西還不到尋找的時候,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研究麒麟竭,找到一種可行的人工種植方式,進而研發更好的血竭提取方式,研發全世界最好的創傷藥。
同還鄉團小隊一起的人還有當地的佳木(Jamu)名醫陳月娘,佳木是印尼歷史悠久的傳統草藥醫學體系,與祝由術較為相似,診斷服藥總是加一點神神叨叨的儀式,且重女輕男,女性是佳木藥方的主要傳承者。
佳木好不好,從陳月娘身上可見一斑,她已經六十出頭,卻依然身形矯健,穿山越嶺不比還鄉團小隊差,只不過她有一張明顯的邪術臉,任誰第一次看見她的臉都會心里發毛,小孩子見了立馬會嚇哭。
在一片干燥區域,她停了下來,指著一叢植物說:“這是克拉托姆,你們每人摘兩片放在嘴里嚼,能緩解疲勞,拉肚子多摘幾片。”
說完,她來到一棵枯樹旁,拿出一串有點瘆人的手鏈,比畫幾下,嘴里念起晦澀的咒語,念了幾段,她的右腳一下又一下跺著地面,搖頭晃腦,咒語越念越兇,仿佛與人罵架一般。
隊員李月琴看著稀奇,隨口問道:“陳醫生這是做什么呢?”
黃世仁答:“做法。”
周扒皮:“我看像是舉行儀式。”
王桂香:“聽說這一片生活著食人族,我們剛才看見的骷髏可能是食人族的杰作。”
張翠娥:“不要胡說,那一看就是被巨蟒吞食后排出來的,剛才那里可能是哪條巨蟒的私家廁所。”
隊長劉文彩聽隊員們胡說八道,蹙眉打斷,“都閉嘴,不想成為蛇的點心,就給我注意警戒。”
眾隊員紛紛閉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陳月娘大概跺腳跺了三分鐘,忽然停下指著地面說:“下面有龍骨,很深,記下位置,下次過來挖。”
“是。”
劉文彩應一聲,立馬上前去標記。
他不信陳月娘有什么神通,卻相信對方掌握一種尋龍骨的秘術,念咒、跺腳都是偽裝表演,剛剛陳月娘已經用他還未看透的手段進行了一番探測。
他觀察了周圍的環境,將幾個參照物記在本子上,又拿出指北針和地圖進行三角定位,然后做幾個暗記,并挖開地面的泥土,埋了一枚低碳鋼打造的堂前燕。
目前流行的幾種探雷器對鋼制品的探測靈敏度都頗高,就算參照物有了變化、暗記消失,只要還記得大致位置,以后可以拿著探雷器進行定位。
冼耀文再次拉動傳真紙,看見了紐曼和金季商行聯合資助好犀利農產品對印尼的藥材進行探索,紐曼的資助力度比金季商行大。
然后看見了下一條消息,紐曼賬上快沒錢了,九月份的工資還沒有著落,他需要再次動用個人資金注資。
他上一筆的個人收入是從李月清的“殺人費”中摳出來的5萬美元,上上一筆要追溯到幾個月前,個人資金少收多支,再動不動注資,他個人很快變成窮光蛋。
他頭大了片刻,還是寫下了注資100萬美元的回電,在錢袋子上劃拉出一道大口子。
一條條消息看過去,一條條處理、批示,轉眼就到了中午,謝湛然守在書房,他帶著謝停云去飯廳吃飯。
餐桌上的菜色分成三個陣營,他的鯔魚粥和下粥咸菜,王右家的京菜以及陳華的上海本幫菜。
各吃各的,他一邊喝粥,一邊看報紙,剛吃了幾口粥,江意映回來了,約了陳仙洲喝下午茶,她要陪著去。
江意映挨著他坐下,湊在他耳邊輕聲說:“下午要不要帶個女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