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你們的任務有二!第一,仔細觀察那邪異護城法陣的能量流轉,記錄其光芒強弱變化的規律,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是極其短暫的間歇期或者能量相對薄弱的節點!
第二,設法探查清楚城外那三座營寨的大致布局,特別是觀察其內部糧草、軍械等物資的囤積區域,以及運糧隊伍的來往路線!”
“記住!”
顧如秉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李敢和王擎臉上。
“此行兇險異常,一旦暴露,十死無生!但此情報,關乎我軍生死存亡!你等務必小心,以探查為重,絕不可輕易暴露,更不可戀戰!”
“末將明白!必不負主公重托!”
李敢和王擎沒有絲毫猶豫,眼中反而燃起一種被委以重任的決然火焰,重重抱拳領命。
片刻之后,一支二十人的小隊便已集結完畢。
他們換上了深色的夜行衣,用特制的、混合了草木灰和某些驅邪藥草的泥漿涂抹在裸露的皮膚和衣物上,以掩蓋自身的氣味和微弱的熱源。
每個人只攜帶了短刃、弓弩、鉤索以及少量用于標記和記錄的物品,輕裝簡從。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相互間無聲的眼神交流。
斥候小隊在隊長李敢的帶領下,如同二十道緊貼著地面的陰影,在彌漫著腐臭與邪能的夜色中艱難前行。越是靠近姑臧城,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就越是強烈。終于,他們潛行至護城河的外圍區域。
那護城河早已不復舊觀,河水中流淌的不再是清水,而是一種濃稠得如同漿糊、泛著令人作嘔的墨綠色幽光的詭異液體。河面之上。
“咕嘟咕嘟”地不斷冒起一個個巨大的、破裂時散發出刺鼻酸腐氣味的氣泡,濃郁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惡臭霧氣從河面升騰而起。
形成一道天然的毒瘴屏障,使得周圍的空氣都扭曲模糊起來。僅僅是稍微靠近,皮膚就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腐蝕感,眼睛也被刺激得淚水直流。
李敢打了個手勢,小隊成員立刻分散隱蔽,借助著地面上稀疏的、早已枯萎扭曲的灌木叢和起伏的土坡掩護身形。
他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如同一條在沙漠中滑行的蜥蜴,憑借著高超的潛行技巧和過人的膽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兩隊沿著固定路線巡邏、眼神空洞卻步伐沉重的神行軍。
悄無聲息地,李敢如同貍貓般攀上了一處距離那高大邪異城墻稍近、視野相對開闊的土丘。
他伏低身體,幾乎與身下的泥土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兩樣特制的工具——一面邊緣刻畫著細密驅邪符文的黃銅鏡,以及一個指針不斷微微顫動的古老羅盤。
這是軍中工匠與略通方術之人合力打造的器物,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觀測和感應邪能波動。
借助銅鏡的反射和羅盤的指向,李敢開始全神貫注地仔細觀察遠處那面覆蓋著蠕動苔蘚、銘刻著無數符文的城墻。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規,一寸寸地掃過那些明滅不定的幽綠、暗紅光芒。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風帶來遠處邪魔巢穴若有若無的嗚咽聲。李敢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僅僅是因為緊張,更是因為長時間集中精神對抗那邪能對心神的侵蝕。
突然,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規律!
那覆蓋城墻的邪異光芒,并非恒定不變地強盛,而是如同活物呼吸一般,有著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強弱周期!
大約每過一百個呼吸左右的時間,那光芒便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黯淡”瞬間,其亮度會微弱地下降一絲!
而就在這光芒黯淡的同一剎那,那些銘刻在城墻上的、如同血脈般流轉能量的復雜符文,其散發出的光芒也會隨之出現同步的、極其細微的暗淡!
“有規律!”
李敢心中一震,立刻意識到這發現的重要性。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更加專注地觀察和默記這個周期。
他隱隱感覺到,這個如同呼吸般的能量波動周期,似乎與姑臧城內某個核心存在的跳動頻率隱隱相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城墻,投向姑臧城內那最為高聳顯眼的建筑——那原本是涼州州牧府所在,如今卻被蓬萊改造得面目全非,如同一根猙獰的骨刺直插夜空。
建筑的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無比的、不斷緩慢搏動收縮著的暗紅色晶石,宛如一顆懸浮在城上的邪惡心臟!
一股股肉眼可見的、扭曲波動的邪異能量,正以那顆晶石為核心,如同波紋般向整個姑臧城輻射開來,維系著城墻的邪光與符文的運轉!
“那里……就是陣眼核心所在!”
李敢幾乎可以肯定。掌握了能量波動的周期和陣眼核心的位置,對于破解這邪陣至關重要!
緊接著,他又有了新的發現。
在反復觀察城墻不同區域的能量波動時,他注意到,位于城墻西北角的一處區域,其邪能的流轉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為紊亂、不夠流暢,散發出的光芒也顯得相對駁雜不純。
通過銅鏡仔細看去,甚至能發現那片區域的符文,比起其他地方顯得略微陳舊一些,個別符文線條的邊緣,似乎還有著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裂痕!
“這里……莫非是弱點?”
李敢心中念頭急轉。
“是當初蓬萊改造城墻時留下的瑕疵?還是日常維護時的疏漏?”
無論是哪種原因,這處能量紊亂、符文陳舊的區域,都極有可能是整個堅固邪陣的一個薄弱點!
他立刻掏出懷中用于記錄的炭筆和一小塊韌性極佳的絹布,憑借著微弱的夜光和超凡的記憶力,快速地將觀察到的能量波動周期、陣眼核心位置、以及西北角那處可疑的薄弱區域,以簡單的符號和線條標注下來。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于記錄這關乎全軍生死的寶貴信息時,異變陡生!
“咔嚓!”
一聲輕微的、如同枯枝斷裂的脆響從他腳下傳來!李敢心中猛地一凜,暗叫不好!
他下意識地就想向旁邊翻滾,但已經晚了!
他腳下那片看似堅實、與周圍別無二致的土地,竟毫無征兆地驟然向下塌陷!
泥土沙石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一個深不見底、黑黝黝的坑洞!
借著瞬間塌陷時揚起的塵土微光,可以瞥見坑底寒光閃爍,赫然布滿了向上聳立的、淬著幽藍毒芒的鋒利鐵刺!
這竟然是蓬萊設下的、極其陰險隱蔽的魔法陷阱!
幾乎在陷阱被觸發的同時——
“嗚嗡——!!!”
一陣尖銳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直接作用于靈魂深處的邪異警報聲,猛地從姑臧城頭響起,瞬間劃破了夜的寂靜,傳遍了四野!
“咯咯咯……有幾只小老鼠溜進來了呢!”
城頭上,傳來了邪術師那如同夜梟般尖利、充滿了戲謔與殘忍的怪笑聲。
“呼!呼!呼!”
下一刻,無數支燃燒著綠色或黑色火焰的火把被瞬間點燃、擲出,如同流星般落在斥候小隊藏身區域的四周,將這片原本被夜色籠罩的土地照得亮如白晝!
李敢和他身邊幾名隊員的身影,瞬間暴露在刺目的火光之下!
“放箭!殺了他們!”
城頭上傳來守軍將領冰冷的命令。
“咻咻咻——!”
密集如蝗的箭矢,夾雜著一些低階的、散發著腐蝕黑氣或冰寒之息的邪術光球,如同傾盆暴雨般,向著李敢等人所在的土丘及其周邊區域覆蓋而來!
破空聲、邪術的嗡鳴聲、箭矢釘入泥土的咄咄聲瞬間響成一片!
“暴露了!分散突圍!把情報送回去!”
李敢目眥欲裂,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他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幾顆龍眼大小、用于制造混亂的煙霧火彈,看也不看便向著不同方向奮力擲出!
“嘭!嘭!嘭!”
火彈落地炸開,爆發出大團大團濃密的、混雜著刺鼻氣味的黑紅色煙霧,暫時遮蔽了敵人的部分視線。
與此同時,李敢以最快的速度,將那塊記錄著關鍵信息的絹布緊緊卷起,塞入懷中一個特制的、內襯油布、用于防水防火的細小竹管內,死死扣緊。
“走!”
不需要更多言語,幸存的小隊成員展現出了極高的軍事素養和犧牲精神。
他們如同受驚的雀鳥,瞬間向著不同的方向猛地竄出,借助著煙霧的掩護和地形的起伏,亡命飛馳,試圖以此分散追兵的注意力,為攜帶情報的同伴創造一線生機。
慘烈的追逐與截殺,在這被火光照亮的姑臧城外夜幕下,驟然展開!
不斷有落在后面的斥候被精準的箭矢射穿背心,或被詭異的邪術擊中,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球或者凍結的冰雕,發出短暫而凄厲的慘叫后,便重重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小隊隊長李敢憑借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和對地形的瞬間判斷,在彌漫著死亡氣息的荒野上亡命飛馳。
他的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身上已然多了數道傷口,最深的一處在左肩胛,幾乎穿透,鮮血浸透了夜行衣,沿著手臂不斷滴落,在他踉蹌的足跡旁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印記。
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始終死死盯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營地燈火,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更是如同鐵鉗般緊緊捂著胸口——那里藏著裝有情報的竹管,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身后,破空聲與詭異的腳步聲如影隨形。數名身著近乎融入夜色的深灰勁裝、行動如同鬼魅般飄忽迅捷的蓬萊追兵,正以驚人的速度拉近距離。
他們手中持有的并非尋常刀劍,而是閃爍著幽藍磷光的奇形短刃,或是蓄勢待發的吹箭筒,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光芒。
“嗖!”
一支淬毒的短箭擦著李敢的耳畔飛過,帶起的陰風讓他脖頸處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一個矮身翻滾,避開緊接著橫掃而來的一道幽藍刀光,動作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僵硬遲緩。
他能感覺到,身后的殺氣越來越近,那冰冷的死亡觸感幾乎要貼上他的后背。
就在他咬緊牙關,準備返身做最后一搏,哪怕同歸于盡也要毀掉竹管之時——
“咻!咻!咻!”
幾聲極其尖銳、仿佛能撕裂布帛的厲嘯,驟然從營地方向破空而來!
那箭矢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幾乎是聲音剛到,箭矢便已精準地射至!
“噗嗤!”
“啊!”
一支箭矢直接貫穿了一名追兵揚起吹箭筒的手臂,將其帶得向后翻倒;另一支則射穿了另一名追兵的小腿,令他發出一聲慘嚎撲倒在地。
;還有一支更是神乎其技,直接點碎了第三名追兵手中那幽藍短刃的刃尖,爆開一簇細碎的火星!
這突如其來的精準遠程打擊,瞬間打亂了追兵的節奏,逼得他們不得不慌忙尋找掩體,或是揮舞兵器格擋可能接踵而來的箭矢。
李敢精神猛地一振,他知道,是接應來了!
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手腳并用,幾乎是爬行著向前沖去。
只見營地邊緣,老將黃忠須發皆張,手持他那張標志性的鐵胎弓,如同一尊屹立的磐石。
他身后,數十名精銳射手已然張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對準了遠處的追兵,強大的威懾力讓那些蓬萊追兵不敢再輕易上前。
兩名士卒飛快地沖出,一把攙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的李敢。
“隊……隊長!”
士卒看著李敢渾身浴血、氣息微弱的慘狀,聲音都帶著哽咽。
李敢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他只是用盡最后的力氣,顫抖著將那只緊緊捂在懷里的、沾染了自己溫熱鮮血的竹管高高舉起,目光死死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得到消息的顧如秉已然快步走出,他看到李敢這番模樣,瞳孔微微一縮,立刻上前,親手接過了那支沉甸甸、濕漉漉的竹管。
“快!抬下去,全力救治!”
顧如秉沉聲下令,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兩名士卒連忙將徹底昏死過去的李敢抬起,送往軍醫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