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野尻宅邸的后院溫泉池已騰起氤氳白霧。
野尻正雄,五十二歲,作為本地區最大的地主,他此刻正仰靠在池邊的光滑青石上,閉目養神。
兩名身著薄紗的年輕侍女跪在池邊,一個用木勺緩緩往他肩頭澆淋溫熱的泉水,另一個正將剝好的紫葡萄遞到他嘴邊。
他身下的池水引自三里外的山澗活泉,每年僅是維護這條專用水道和溫泉池,就要動用至少三十戶佃農無償勞作半個月。
“老爺,昨夜送來的賬目已經理清了。”
管家恭恭敬敬地跪在池邊三尺外,雙手捧著一卷竹簡,頭垂得很低,目光不敢亂瞟。
“說。”野尻睜開眼。
“今年春稅已收七成,比去年同期快了三天。”
“按您的吩咐,那些特別損耗和量具校準費都加進去了,平均每戶多收了一成半。”
“另外,邊境防務特別稅的征收進度已達六成,郡守府要求的額度我們已經湊齊了,多收的那部分...按老規矩,四成歸入府庫,三成留在賬上打點,三成...”
管家頓了頓,聲音壓低:“三成已經換成金判,存在地窖第三個箱子里。”
“不錯。”
野尻滿意地“嗯”了一聲,張嘴接過侍女遞來的葡萄,慢慢咀嚼。
溫熱的泉水浸泡著他略顯臃腫的身體,胸前那圈贅肉隨著呼吸在水面上下浮動。
“茂作家的稅,今天該去收了。”他忽然說。
“是,源五郎一早就帶著人去了。”
管家答道:“那老東西去年欠的債還沒還清,今年收成又差,怕是湊不齊了。”
“湊不齊才好。”
野尻冷笑一聲,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他家里不是還有兩畝旱田么?”
“雖然是貧瘠的爛地,但位置挨著水源,收拾收拾也能用。”
“還有他那個兒子,腿雖然瘸了,手還能動,拉去礦上做輕活,干上三五年,總能抵些債。”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
對于那些實在榨不出油水的窮戶,就逼他們以地抵債,或者以工抵債。
從小,他的父親就告訴他,土地兼并,勞動力控制,這才是他們這等尊貴的人手里真正一本萬利的買賣。
至于那些失去土地又無勞力可抵的人之后會怎么樣,他才不管呢,反正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這些賤民。
“明白了,老爺。”
管家會意地點頭:“對了,郡守大人那邊...”
“準備二十根上好的杉木,要三丈以上的,再備兩匹錦緞,十盒茶餅。”
野尻吩咐:“下個月是他小妾的生辰,禮數不能少,喂飽了他,他才會替我辦事。”
“是。”
“還有,國都稅務寮的山本主計,他兒子不是要娶親么?封五十兩金判,用紅綢包好,派人悄悄送去,就說是賀禮,不必留名。”
“是。”
管家迅速記下,心中暗暗佩服自家老爺的手段。
明面上的孝敬是維持關系,暗地里的賄賂才是打通關節的關鍵。
這些年,靠著這套手段,野尻家不僅將本地的田產擴張了近一倍,還將觸角伸向了郡城的糧鋪、布莊,甚至開始涉足鹽鐵買賣。
“對了。”
野尻忽然想起什么:“木葉那邊,最近有什么動靜?”
管家沉吟片刻:“聽說木葉新成立了個內政部,權力很大,但具體做什么...我們的人探聽不到。木葉的戒備比以往更嚴了。”
“內政部?”
野尻皺了皺眉:“忍者不好好打仗搞情報,插手內政做什么?真是閑得慌。”
他并未太在意。
木葉雖強,但歷來只管軍事和外交,對地方政務從不干涉。
這是規矩,也是默契。
火之國大名需要木葉這把刀,木葉也需要大名的供養,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不必理會。”
野尻擺擺手:“木葉離我們這兒兩百多里,中間隔著郡城、關卡,他們管不到這里來,就算真有人路過,打發些銀錢就是,忍者也是人,也要吃飯。”
“老爺英明。”管家連忙拍馬屁。
“嗯。”
野尻重新閉上眼睛,享受著侍女的服侍。
溫泉的熱氣蒸騰,他的思緒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等今年稅賦全部收齊,除去打點的部分,至少能凈賺三千兩金判。
這筆錢,可以再買下北邊那一片山林,那里的木材運到郡城能翻三倍價錢,或者投資郡守正在籌劃的官道修繕工程,那也是個油水豐厚的差事...
他全然不知,就在此時,三十里外的田埂上,他派去的稅吏源五郎已經像條死狗一樣將他這些年所有的齷齪勾當吐露得一干二凈。
與此同時。
郡守府的后堂書房內,郡守藤原康政正在處理“公務”。
說是公務,實際上他面前攤開的并非官文,而是一本厚厚的賬冊。
心腹師爺跪坐在側,手中執筆,隨時準備記錄。
“水利工程的撥款,大名家批了八百兩黃金,實際用到工程上的...寫三百兩。”藤原康政啜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
“是。”師爺筆下迅速:“那剩下的五百兩...”
“二百兩補郡庫的虧空,上次接待都城巡查使的花銷超支了。”
“一百兩給工程衙門的幾個管事分分,封口費。”
“剩下二百兩...”藤原頓了頓:“老規矩,七成入庫,三成換成金判,存在老地方。”
“明白。”
“春耕種子補貼,各村上報的需求量都核實過了?”藤原又問。
“核實過了,按您的吩咐,每村都加了二成。”
師爺笑了笑:“種子衙門的渡邊大人已經打點好了,到時發放的種子會比賬目上少三成,差價我們四六分。”
藤原點點頭:“邊境防務特別稅,各鄉收得怎么樣了?”
“已收六成,月底前應該能收齊。”
師爺翻開另一本冊子:“按您的估算,多收的部分...大約是這個數。”
他伸出一個巴掌,翻了兩次。
很好。
藤原康政眼中閃過滿意。
這所謂的邊境防務特別稅,從頭到尾就是他一手策劃的撈錢把戲。
三個月前,火之國與草之國的邊境確實有過小規模沖突,但早在征稅令下發前就已經平息了。
他故意滯后上報,夸大緊張態勢,又借著“協助木葉防務”的大義名分,順利從大名府討來了加稅許可。
至于這筆錢會不會真的用到防務上?
誰會查呢?
木葉自己都未必清楚邊境的具體情況,郡城離邊境百余里,中間隔著山林荒野,信息傳遞本就緩慢模糊。
等明年如果真的有人問起,大不了編造些修繕哨所、增補兵械的賬目糊弄過去。
“野尻那邊...”藤原忽然問。
“他很懂事。”
師爺會意:“該打點的都打點了,賬目也做得很干凈,多收的部分,他留三成,交四成給我們,剩下的打點下面的人。”
“嗯,他是個聰明人。”
藤原笑了笑:“知道誰能得罪,誰不能得罪。”